1.報到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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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5-11-11
晴朗的早晨,陽光微微從圓點圖樣窗簾的縫隙透進幽暗的房間,兩隻麻雀飛到窗外的不銹鋼欄桿上,牠們正嘰嘰喳喳地跳來跳去,毫不間段的鳥叫聲讓本來在夢鄉中的謝雅婕慢慢睜開眼,無法再入眠下去。
  「嗯……」謝雅婕以極為慢速的動作坐起身,揉完眼,伸了一個懶腰,睡眼惺忪地瞄向書桌上的桌上型月曆。
「八月一號……咦!?」她彷彿是想起了什麼重大事件,整個人瞬間清醒,抓起放在床頭櫃的手機,確定螢幕顯示的日期的確是八月一號。
「是今天嗎?我、我沒設鬧鐘嗎?」謝雅婕慌忙地解開螢幕鎖,點開鬧鈴應用程式,而後發出急促悲鳴,「我忘記按開啟啦,幾點了……天啊,七點二十五分!」
  她像炸毛貓般從床上跳到木製地板,衝到浴室漱洗一翻,再三步拼作兩步地衝回房間,從衣櫃翻出好一段時間都沒穿的學校體育服,換上,然後拿起梳子大略梳好自己凌亂的瀏海與及肩中長髮,束好馬尾,最後直接抓起前天晚上就準備好的背包,以風一般的速度跑下樓。
  所有動作一氣呵成,與數分鐘前還在床上睡迷糊的那個她,簡直判若兩人,這就是所謂激發腎上腺素的樣子吧。
  「快遲到了,而且四十五分還要先跟采櫻她們在門口集合啊~」謝雅婕邊跑邊自言自語之際,差點撞上從轉角現身的莊繡姳。
  「雅婕小姐,你終於醒啦,媽媽我還準備上樓叫妳呢。」莊繡姳責怪似的眼眸下透出百般無奈,「都已經第幾次睡過頭了呢?快專三了都還不能照顧自己。」
  「媽媽,對不起……」謝雅婕完全沒有想反過來怪莊繡姳沒早點叫醒自己的念頭,只是蹙起眉,怯怯道歉。
  莊繡姳見嬌小的女兒又是這副可憐樣,要繼續嘮叨的心情都沒有了,展露和藹的笑靨說道,「好啦,三明治已經幫妳裝進袋子裡了。去醫院實習可要堅強一點,別老讓其他人照顧妳呦!」
  「謝謝媽媽。」謝雅婕透澈的眼珠望著莊繡姳,笑起來十足像個天真的孩子。

  「路上小心。」
  謝雅婕匆匆背好背包,騎上停放於前院的腳踏車,站在門口的莊繡姳輕輕招手道別,謝雅婕也開朗地向莊繡姳說下午見後,右腳踏上腳踏板,左腳幫助腳踏車推進,雖然已經好一陣子沒騎這台腳踏車了,不過她馬上就可以穩住,延著馬路邊緣直直騎去。
  謝雅婕還記得,小時候都覺得在醫院中工作的那些護理師小姐很偉大,口口聲聲說將來也要成為護理師,到現在目標還是沒變,所以在護專認真學習,即使在校成績平平,不過這並不會有太大影響。
說到有影響的話,應該是自身的性格吧。
迷糊、膽小、嘴笨、容易緊張,是從小學到大專,不管是家人、老師或者同學都非常認同這幾個關鍵字套用在她身上。
像是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的台詞,一上台要講給大家聽的那刻,腦筋會突然一片空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遇到比較兇的老師走在走廊要與他們擦肩而過時,也總愛躲在同學們的背後;在技術課時步驟容易搞混,不然就是用物常常漏東漏西,搭擋曾為此有幾度趴在技術教室的床旁桌上,罵她大笨蛋!
  可是不少人要她別氣餒,縱然有那些缺點,她的心仍擁有著優良的特質——熱忱及善良。
  謝雅婕樂於助人,身邊同伴只要有困難,她總會主動幫忙;別人做錯事向她道歉,即便前幾秒還在生悶氣,每每都能心軟原諒;鄰居家的貓過世,竟也能哭上一整天。
  謝雅婕瞇起眼迎著吹來的涼風,不曉得在新環境會遇上什麼事。
  「一定沒問題的!」雖然有些擔憂,但她仍選擇樂觀面對。
  很快地,目的地到達了——位於市立公園旁的康緣醫院。

  謝雅婕在單車專用格停放好車後,連忙衝向醫院正門口,在那裡見到三個熟悉的身影。
  「啊!來了來了。」一名擁有明媚大眼的長鬈髮少女一手拉高肩上的側背包,一手舉在半空揮著。
  她就是說要先在門口集合的主約者,花采櫻。
  是個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偶爾會嬌縱一下,不過人品不錯,人緣是數一數二地好,雖說是大小姐,做事能力卻不容小覷,完全沒有因為是千金所以什麼事都不會做的情形。
  當然,她的外貌說能媲美電影女星,一點也不為過。
  「遲到五分鐘囉,看妳一臉喘噓噓,怎麼來的?」靠在牆邊的眼鏡少女走過來,鏡片下的雙眸透出幾分精明。
  這位眼鏡少女名叫賴雨葳,在校成績永遠保持在前三名的範圍,運動神經相當發達,可稱文武雙全,然而那精鍊中帶著知性美的五官,光憑淺淺一笑就足以沉魚落雁,不只校內就讀護理科男孩子,甚至聽說一些精英高中的男學生都想追求她。
  「騎腳踏車。」謝雅婕用手指稍微整理額前被風吹亂的瀏海,回答。
  「腳踏車?妳腿那麼短,踩得到地板?」原本在一旁安靜地滑手機的短髮少女,一聽到這句,內心話毫不保留地從口中冒出,令謝雅婕一時之間不知該回什麼。
  這名心直口快的短髮少女名叫彭穗,眼神看似慵懶,卻有著精緻的白皙肌膚,柔亮的髮絲在徐徐微風中顯得閃閃動人。
  人不壞,唯一的缺點就是毒舌,可能周遭的人也都習慣了,被她的直言直語波及到用不著太認真,因為並沒有其他意思,簡單來說大部分的人都選擇將心裡感想隱藏罷,但她可不幹這種事。
  「我踏得到!而且我的腿也沒有太……」謝雅婕雙手握拳,急忙解釋著,不過要講出後者的話之際,看到眼前三人的修長美腿,決定自動閉上嘴。
  與要在醫院一起實習一個月的同班夥伴相比,謝雅婕光外表而論,除了普通外,沒有什麼是可以特別提出來的,真要提的話,那就是身高……好聽一點稱嬌小玲瓏;難聽一點大可直接叫「矮」。
  一四五公分從國二就一直停於此線……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什麼都很普通,謝雅婕從來沒有被男孩子告白過,也沒有聽說過自己被暗戀,甚至在國二時親耳聽到班上男同學對自身外貌上的負評。
  她到現在還是忘不掉當時聽到所仰慕的男孩子取笑自己的那片段。
  國二那年,謝雅婕單戀班上一位在外人眼中一向是風度翩翩的男孩子,名字為高松銘,他溫文儒雅、成績優秀,笑的時候帶著青澀感,是謝雅婕那時非常喜好的類型。
  但她也不敢表明自己的感情,一下就是暗戀高松銘半年左右,後來實在忍不住,於是只能跟女性友人聊一下這方面的心事。
  直到有天午休,謝雅婕正趴臥在桌上小憩,高松銘和他的幾個兄弟坐在講台旁小聲聊天,某位男同學突然問高松銘說:「欸,你理想的女朋友類型是怎麼樣啊?」
  謝雅婕其實並沒真正睡著,一聽到這問話,立即吸引到她的注意力,於是她就邊裝睡邊繼續聽著。
「說到這個哦……當然是要有白皙的肌膚、圓潤的雙眼皮大眼、身高至少要一六五才行!」高松銘想了半晌,隨後道出心中答案。
  「喔,真沒想到阿銘的標準這麼高!」另位男同學似乎是料想不到自己的兄弟居然也是如此外貌協會,感嘆不已。
  「對了,你幹嘛問這個?」高松銘遲疑地回丟問題給剛剛所發問的男同學。
  「沒有啦,只不過昨天放學聽到班上女生說謝雅婕暗戀你。」那位男同學很自然說出問問題的原因,「想說如果你剛好喜歡矮個子的話,可以把你倆湊成一對也說不定,哈哈!」
  咦咦咦?天啊!為什麼她的秘密會傳到男生們耳裡?謝雅婕心頭先是一震,正想著一定是她的朋友不小心說溜嘴之際,她聽到高松銘的口吻帶一些朝笑地說道。
  「謝雅婕?免了吧,她那麼矮,長得也不怎麼樣,成績也不是說多出眾,傻裡傻氣的,我可不會想要!」
  此時此刻,謝雅婕的心如被無數利刃狠狠刺傷,原來她暗戀許久的心儀對象對自己的評價是如此,還以為……他一直都像外表那樣風度翩翩;評論別人時卻也是不忌口的。
  像刀劍般的言語不只這樣,身邊的男同學們聽高松銘直白地說出感想後,也紛紛討論了起來。
  「她的身高的確很矮,會不會連公車站牌上面在寫什麼也看不到啊?」
  「像我也絕對不會找謝雅婕那種小矮子當女友。」
  「等等,我記得你不是喜歡八班的那個副班長?她的身高也才一四五,比謝雅婕矮耶!」
  「拜託你,我的那女神長得多漂亮,如童話故事走出來的白雪公主,身高什麼的還重要嗎?怎可以跟謝雅婕相提並論!」
  「喂,給你們講話,音量不要那麼大聲!」這時班上的女風紀股長才走過來制止,後句話大大降低了音量,「而且謝雅婕還在這邊,你們還肆無忌憚地批評她,像話嗎?」
  「嗯……她應該睡著了吧?」某男同學揣測了一會兒,笑笑地說。
  謝雅婕根本沒睡著,他們的一字一句都深刻烙印到她的腦海,不夠堅強的她只能無聲地在自己以手臂環繞出的暗黑小空間啜泣著,即使後來被其他人得知她那時都聽見了,她也只是用最人畜無害卻也是最苦的笑容說出沒關係這三個字。
  不過是幾個國中男生言不及義的冷嘲熱謔,卻也成為了謝雅婕到目前仍抹滅不掉的傷痛,畢竟被自己喜歡的人用言語中傷,有誰會完全不放在心上呢?
  因此她對於自個兒的外表是一點自信也沒有。
  搞不好這輩子都嫁不出去也說不定,這是她目前對於自己未來所認為的結局。
  當然謝雅婕的這些事,五專的班上同學是不曉得的。
  「欸欸,妳們有看兩個多禮拜前,在電視播報約持續兩三天的新聞嗎?」將謝雅婕的神拉回的是花采櫻好奇的問話。
  「哪個?妳講清楚行不行?」彭穗一臉厭世地要花采櫻直接講是哪方面的新聞。
  「就是那個呀,有黑道老大在山腳下被路過民眾發現受重傷,而送往醫院急救的新聞。」
  「我有看過。」賴雨葳推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微笑依舊掛於姣好的臉蛋上,「」
  「好啦,既然全到了,我們進去吧,八點就算遲到囉。」賴雨葳招招手示意其他人趕快進醫院。
  他們第一站的實習地點——五樓外科病房。

  到五樓外科護理站,五班的其他四個實習生以及身穿一套白色制服的實習老師,正站在那邊等候。
  「你們是六班的?」實習老師不苟言笑地掃視謝雅婕等人。
  「是的。」賴雨葳對於老師嚴肅的架勢毫不緊張,從容地笑著回答。
  那位實習老師的名字叫曹秀梓,在學校總讓學生見到她都會退避三舍,由於除了很少笑之外,罵人的時候可說是連與她在同個辦公室的老師們都敬畏不已,眼角的細紋說明了在學校擔任教師的悠久。
  謝雅婕當初得知帶他們的老師是曹秀梓時,怕得要死。
  她真的很怕被罵哭。
  「好。」曹秀梓領著一群人到更衣室,發出不容反駁的第一道命令,「快點換上實習服,準備認識新環境。」
  所有人立馬有了動作,紛紛跑進更衣室換裝、綁包頭,連謝雅婕也不例外,深怕哪裡太慢就會被怒吼轟炸。
  她們的實習服上衣是宜人的淡粉紅色配上潔白的圓領,褲子則是全白,左胸前還有著屬於他們學校的標誌。
  大夥著裝完畢,放置好包包在置物櫃後,趕緊出來排隊站好,隨後由曹秀梓帶隊開始介紹環境。
  曹秀梓為此家醫院的實習老師,任何設備及用具在哪裡都已瞭若指掌,而謝雅婕則在一旁用隨身攜帶的小筆記本畫起簡易地圖。
  她並非單單是個迷糊鬼,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大路癡。
  「喏,五二零和五二一號病房是專門讓犯人住院養病用的。」
  曹秀梓的這句話讓所有人愣了一下,她們倒是不曉得這家醫院有犯人專屬病房。
  好多雙眼睛好奇地注視老師剛剛提及的兩間病房,那靜悄悄的房門。
  「老師,請問一下,他們不會自己逃走嗎?」花采櫻安捺不住內心疑惑,舉手發問。
  「有上手銬腳鐐,加上警察看守,想逃跑應該沒那麼簡單吧。」曹秀梓淡漠的眼神朝花采櫻臉上望去,好似認為這個問題是在回答三歲小孩所問的話般,懶得多解釋一堆。
  遭五花大綁、被人監視著來住院?謝雅婕實在想像不到裡頭的景象會長什麼樣子。

  由於第一天是上課,曹秀梓和學生們一整天的時間幾乎都待在會議室裡,講解在醫院要遵守的注意事項、一些技術的學理複習、各位學生自我介紹等等。
  順帶一提,別班的那四個實習生,大名分別為夏心純、宋娟、李紅庭和鍾美玉,由於謝雅婕很少別班的朋友,自然而然會對那四位沒什麼印象。
  倒是花采櫻,李紅庭是社團相識的,鐘美玉班上同學帶來介紹的,兩個是曾在國中形影不離的閨密,身邊都是熟人,使謝雅婕有些羨慕。
  時光飛逝,很快就要到下班時間,曹秀梓趁剩餘的時間列出一長串明天要交的作業跟要考的試,謝雅婕才領悟到之前常聽別人說學姐對於實習感到勞累,其中作業和考試應該就佔了其中的一大半。
  「還有,明天早上八點前就要幫病人們量完生命徵象,這是我分配好的組別及負責病房。」
  生命徵象所測量的項目就是體溫、脈搏、呼吸、血壓,一般病人每天早上和中午各要量一次。
  仔細端詳曹秀梓寫的分配名單,謝雅婕和賴雨葳是搭擋,然後……她倆明天負責量生命徵象的病房包括五二零號,也就是有住犯人的那間病房。

  晚上,謝雅婕坐在書桌前努力背著單字,如果沒加上那堆作業的話,現在應該早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了,然而這種背考試加寫作業造大半夜的生活要足足過上一個月。
  不久後,她的心思開始放在那令人好奇的犯人病房,她從沒親眼見過罪犯在自己面前,覺得有些可怕。
  她不禁幻想那些罪犯的兇惡容顏——理平頭、滿面猙獰、獐頭鼠目、手臂滿是刺青……
  但又想想,犯人也是人,人生病還是得被照顧的,或許沒想像中那麼恐怖才對。

  「我要抽菸。」
  一道低沉穩重的聲音從靠窗那側的病床上傳來,坐在床旁椅上閒聊的兩名警察彷彿沒聽到那人的要求,繼續在工作上的話題中打轉。
  「我要抽菸。」
  那人加重了些口氣重述剛剛的話,英挺的眉毛皺了起來,狹長眼眸滲出不馴的意味。
  「抱歉,院內禁菸。」其中一名警察這時才無奈地把目光放在他身上,好像這些話都已經說膩了。
  「你還是在要去法院正式審判前安分一點吧。」另名警察微微嘆口氣,舉起手中拿著的罐裝咖啡,喝了幾口。
  那人半躺在病床上,睥睨地將充滿危險感的眸子瞅向窗外一片漆黑的夜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
  雙手不是被那冰冷的手銬困住,不然就是受石膏阻礙,身前的灼熱感猶存,實在是令人不舒服到了極點。
  居然要被判刑之前,還得在乏味的病房內待著。
  真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