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謝謝你，老爸

第十羽〈閒雲遮月，桃木驅鬼〉

　　陽和雅在染上夕陽色彩的樹林中，與狂怒的鬼對峙。太陽向著西方天空傾斜，正是白天與黑夜交會，所謂的「逢魔時刻」。

　　「那麼按照計劃，你負責掩護我，協助創造一個施展力量的空檔。」

　　雅像往常一樣，面不改色地發出指示。陽靜靜地點頭，向前踏出一步，來到鬼的面前。

　　「去死吧！你們這些雜碎！」

　　鬼揮下足以撼動大地的拳頭，陽迅速將力量集中掌心，雙手向前一推。
　　「咚」的一聲巨響，金色護盾與鬼的拳頭猛烈撞擊，勉強擋下鬼的攻擊，但其衝擊力遠遠超出陽的想像。陽被那股強大的衝擊力震飛，重重地撞在背後的一棵老樹上。

　　「呃……！」

　　陽的背部遭到重擊，由於呼吸困難，痛苦地扭曲著臉，只能勉強靠著樹幹站了起來。雅看到這一幕，瞬間瞪大雙眼，朝著陽呼喊出聲。

　　「陽！沒事吧？」
　　「我沒事……繼續！」

　　聽到陽大聲催促，向自己投來的堅定眼神，雅的臉上混雜著安心和焦急，著手就要施展法術。
　　就在這時，鬼的注意力完全轉向了雅，更加怒不可遏。

　　「是你啊，烏鴉混蛋！這次我要把你徹底粉碎！」

　　當鬼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雅身上時，朝著他猛衝過去，雅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事實上，陽一直在等待這個機會，當鬼的注意力完全轉向雅時，以最快的速度朝著鬼奔馳而去。

　　「休想！」

　　鬼在專注於攻擊雅時，發現了陽的佯攻，並將巨大的拳頭朝著陽揮下。
　　第二次開啟的護盾保護著陽，但鬼的力量實在太過強大，導致陽再次被震飛數尺，比之先前更猛烈的衝擊讓他重摔地面。

　　「……呃、啊……咳！」

　　落地過猛的結果，陽用手捂住嘴嗆咳，殷紅血液從他的指縫滴落。

　　「陽！」

　　看到這一幕，雅的表情瞬間凝結。彷彿開關被觸動了一樣，平時那種游刃有餘的態度徹底消失，漆黑雙眼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你……竟敢傷害我的雛鳥。」

　　雅的身體因憤怒而顫抖，開始發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彷彿是太陽本身的光，將周圍的草木都燒成了白色，甚至連空間本身都為之顫抖。
　　雅身上簡樸的黑色和服，肉眼可見地轉變為正式服裝，一件繡有黑色太陽圖案的狩衣，散發出威嚴的氣息。鬼對此毫無防備，因為這股壓倒性的力量而扭曲表情，形勢瞬間逆轉。

　　（這是……雅的真面目……？）

　　陽從未見過如此的景象，雅的那股威壓超越了俊美，彷彿是帶來毀滅的太陽。作為生物的本能，讓陽感到恐懼，卻怎麼也無法移開目光。

　　「雅！住手！不要做得太過火！」

　　看到雅用強大的力量，意圖蹂躪眼前的鬼，陽連忙拚命地呼喚雅。
　　聽到他的聲音，停下動作的雅彷彿這才回過神來，扭頭轉向一臉擔憂的青年。

　　「……陽？對不起，嚇到你了。」
　　「沒關係，我沒事……」

　　因為陽的介入，鬼掙脫了先前的威壓，舉起粗壯雙臂準備反擊。下一秒，接連數箭一口氣刺進鬼的身體，這些箭並不是普通的箭，而是帶著破魔之力的桃木箭。
　　陽驚訝地回頭一看，只見桃介氣喘吁吁地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那把特製的十字弓。

　　「白石先生！」
　　「終於來啦？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驅魔師。」
　　「抱歉，花了點時間準備。」

　　不論雅或者是陽，他們身為代表神明「闇魂引命」的使者，職能在於引渡靈魂前往彼岸。
　　因此，對付鬼這種非人之物，就應該像傳說中一樣，把祂交給人類的「專家」來處理。

　　「我現在，就要在這裡制裁這隻鬼。」

　　驅魔師桃介回到了戰場，在他的另一隻手中的，是一把樣式古老、充滿歲月痕跡的劍。
　　眼看那把劍鏽跡斑斑，似乎隨時都會折斷的模樣，鬼上下打量桃介，毫不留情地發出嘲笑聲。

　　「哈！想用那把劍砍我，真是可笑至極！」

　　鬼動了動他那巨大的身軀，朝著桃介襲去。不料突襲途中，鬼的身體忽然動不了，原來是一隻毛茸茸的巨猿，緊貼著鬼從後方箝制祂的雙臂。
　　就在鬼分心看向背後的時刻，隨著一陣拍翅聲劃過，鬼發出了淒厲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

　　聽令於桃介的另一隻式神，毛色斑斕的雉雞啄了鬼的眼睛，鮮血隨即從傷處噴湧而出。
　　在鬼痛苦掙扎時，站在附近樹下的緋奈腳邊，還有一隻巨犬正朝著鬼發出「嗚嗚」的威嚇聲。可想而知，那隻巨犬也是桃介帶來的式神。

　　「為了你傷害的人們，在此付出代價吧！惡鬼──！」

　　遇到自己的天敵，這隻鬼的運氣也算是走到盡頭了。曾幾何時，古老銹劍籠罩一層粉色的光，桃介舉起劍，朝著鬼猛地一揮──如同傳說故事所言，眼前光景是神話的再現，桃太郎的後裔斬殺惡鬼。
　　眨眼之間，桃介將鬼斬成兩半，然後慢慢地將劍收回腰間劍鞘。見到他的舉動，至今屏息的陽總算鬆了口氣，抬頭看向身邊的雅。

　　「這樣就結束了？」
　　「不，還沒結束。」

　　回答陽提出的疑問，雅主動走上前方，白光再次包裹那身正式服裝，向周圍展示壓倒性的力量。

　　「日文中的『鬼』，是從『隱』這個詞轉變而來，即使被斬殺也會再次從隱藏之處現身，無法將其徹底消滅。不過，我正是為此前來，不會讓祂繼續為所欲為的。」

　　雅這麼說著，從他體內發出的光芒，包裹住鬼的殘骸，慢慢地將其變成了一個祠堂。鬼被困在祠堂內部，被嚴密地封印，無法從裡面逃出生天。

　　「為了鎮守這片土地，我將鬼封印於此。如果祂表現良好，或許哪一天會得到寬恕，在那之前就先別過了。」

　　雅平靜地說完，結束法術，這起事件總算是告一個段落。
　　成功將鬼封印在祠堂，平安完成任務的陽、雅和桃介三人，順利地與緋奈會合。緋奈向大家深深地鞠躬，情緒激動而泛淚的她道出感謝。

　　「真的非常謝謝！還有，你們沒事真是太好了……！為了表達謝意，今晚我們好好慶祝一下，來吃烤肉吧！」
　　「不，斬殺惡鬼本來就是我的任務，我只是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桃介，你是在客氣什麼啦！本來就說好要吃火鍋的，現在升級成烤肉而已。」
　　「……好吧，只要有冰淇淋，其他什麼都好。」

　　看到桃介和緋奈開心地聊著，陽鬆了一口氣。在他的身旁，雅緩緩走近陽，輕聲地說道。

　　「辛苦了，陽。我的雛鳥，真的非常勇敢。」
　　「我幫的忙又不多，你才辛苦了。」
　　「不，是因為有你陪在身邊，帶來一次次的相遇跟緣分，才能順利解決這次事件。」
　　「噢……你說什麼就什麼。」

　　聽聞雅的說詞，陽有些不好意思地轉過頭。
　　看準他這樣不坦率的反應，雅微微瞇起雙眼，低聲道出意味深長的話語。

　　「既然覺得我比較辛苦，那你有準備什麼慰勞嗎？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色色的那種。」
　　「別人還在旁邊，不要講這種五四三的話啦！笨蛋！」

　　雅帶著戲謔的話語，讓陽的臉在夕陽下漲得通紅，用拳頭輕輕捶了一下雅的肩膀。
　　絲毫不把這個拳頭放在心上，雅的目光轉向了緋奈和桃介，恢復屬於神明使者的沉穩。

　　「這裡有可靠的保鏢，所以我就先回神社報告了。」
　　「好的，這次非常謝謝您的鼎力相助，雅先生。」

　　在桃介的致謝聲中，雅變成了烏鴉，親暱地停在陽的肩膀上，叮囑一般在他耳邊低語。

　　「雛鳥君，別忘了我說的話。」
　　「我知道。」

　　得到回應，雅用鳥喙輕碰陽的臉頰，緊接著張開雙翅，在眾人注目中飛向天空。
　　與雅分開行動，餘下的三人回到櫻庭家。由於提前通過電話知會，擔心的隆司早已等在家門口，緊緊地抱住平安歸來的緋奈。

　　「緋奈……太好了……！妳真的，平安回來了……！」

　　隆司笑中帶淚，沉浸在女兒歸來的喜悅中，而緋奈看著父親的樣子，展露帶著些許愧疚的欣慰笑容。

　　「爸爸，謝謝你，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這對父女的重逢過後，緋奈在桃介的護送下，再次前往家附近的超市購物，準備今晚的烤肉大餐。
　　偌大的客廳裡，只剩下陽和隆司兩人。簡單聊了幾句，隆司便拿起圍裙走向廚房，準備在緋奈回來前張羅好烤肉的前置作業。陽默默地跟著繼父來到廚房，打開碗櫃排放餐具，只見隆司在流理臺邊切著蔬菜，兩人之間瀰漫著一種尷尬的沉默。

　　『雛鳥君，別忘了我說的話。』

　　即使久未獨處，率先開口總有些尷尬，雅的聲音言猶在耳。
　　陽下定決心，開口向隆司說道。

　　「那個，櫻庭先生。」
　　「嗯？什麼事？」

　　隆司似乎對陽搭話感到有些驚訝，頓時再度怯場的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說下去。

　　「……一直以來，不僅讓您擔心，還給您添麻煩……對不起。」

　　聽到陽的話，隆司溫柔地搖了搖頭，笑著看向所愛之人遺留的寶物。

　　「沒關係的，陽。你已經是個大人了，而且，我從來不覺得你麻煩──因為，我們是一家人啊。」

　　聽到這句話，躊躇至今的陽不再猶豫，直視著隆司的臉開口。

　　「謝謝你，老爸。」

　　至今從未想過，能從陽的口中聽到這個稱謂，隆司的眼眶微微泛紅。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將手放在陽的肩上。
　　這隻手溫暖而沉穩，是陽長久以來所渴望的，來自父親的溫柔與承諾。

　　※※※

　　吃完烤肉和冰淇淋，陽久違地在櫻庭家過夜。在隆司和緋奈溫暖的笑容包圍下，儘管多出桃介這個外人，陽深刻地體會到，這裡也是屬於他的歸宿。
　　夜色漸深，躺在床上的陽從房間窗戶望向天空時，外面傳來一陣拍翅聲。當他翻身起來打開窗戶，呈現烏鴉形態的雅熟練地飛進房間，轉瞬間就變回人形。

　　「我說的沒錯吧！父母見到愛著的孩子，沒有人會嫌麻煩，或是覺得不高興。」
　　「嗯……」
　　「那麼你接下來，要回櫻庭家住嗎？」

　　雅的問題讓陽有些困惑，但他還是點了點頭，如實道出自己往後的安排。

　　「大概吧……老爸說，希望我能再搬回來一起住。」
　　「那就好，你能跟家人住在一起，這是好事。」

　　來自雅的祝福，陽鬆了一口氣之餘，不免感到有些寂寞。
　　自從與雅相遇，並得到他的幫助後，陽第一次有了踏實的感覺。只不過，這段關係卻面臨陽搬回家後，恐怕很難獨處的窘境。

　　「怎麼了嗎？」
　　「……沒什麼……」

　　陽含糊不清的回應，讓雅察覺到他的心事，帶著曖昧的笑容開口。

　　「你是想說，家裡有人在就不能做那些事了，是嗎？」
　　「什……！才、才沒有那麼想！」

　　陽無法坦率地承認，儘管他的眼眸中，確實閃過一絲遺憾。
　　看到這樣的陽，雅輕輕地笑了，伸出手來觸碰陽的臉頰。

　　「我的雛鳥，可愛的孩子。」

　　雅將嘴唇湊到陽的耳邊，帶著溫熱的吐息輕聲說道。

　　「沒事的，你應該沒有忘記，要協助我的工作吧？」
　　「啊……」

　　雅的工作，是以神明使者的身份，引導世間徘徊的靈魂。
　　雖然陽的協助與淨化之力，對雅的工作來說並非不可或缺，但他仍想以此償還雅拯救他的人情，如今更是發自內心地想陪在雅的身邊。

　　「你幫我工作的時候，就在我神社的房間裡過夜。到那時，作為彌補平時不能待在一起的補償……我會好好地，加倍地疼愛你。」

　　雅甜美的低語，讓一股電流竄過陽的背脊，帶來不可言說的刺激，陽刻意大聲地喊道。

　　「你這隻！色鬼烏鴉！」

　　為了掩飾真正的想法，陽朝著雅揮出一拳，未料對方預判這個行動，溫柔地接住他的拳頭。

　　「為了你，就算變成笨蛋和色鬼烏鴉，我也心甘情願……陽。」

　　不需要捨棄與家人的連結，也不需要捨棄這份只存在於黑暗，人類與非人之物的特殊關係。
　　因為這番話而感到安心，陽在雅的牽引下落入漆黑的溫暖懷抱，沉醉在隱然帶著熟悉的氣息中，緩緩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