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亮女神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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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5-11-09
  升上國中的南翔,在學業上的表現更傑出了,班上的同學們不論男女也都喜歡找他聊天。

  但他們總是笑得很大聲,卻不會聽南翔講完一句話。

  南翔知道,那些人表現得和他要好,並非是出於真心的認可,而是為了維持表面的和諧——就和父親一家的虛偽一模一樣。

  可在這個班級裡,有個名叫曾芷恩的女孩很是不一樣。

  不同於渴求同儕認同的同齡人,她不卑躬屈膝於小團體的潛規則,總坐在座位上沉浸在閱讀的世界。

  「抱歉打擾妳看書了。」

  在炎熱的下課時間,南翔將芷恩的聯絡簿放至桌上後輕聲搭話。

  「有什麼事?」

  芷恩抬頭看了南翔一眼,在片刻的困惑後,才將手中的書以書籤標記闔上,然後用平淡的語氣問道。

  「因為看妳早上進教室的時候,走路不太方便的樣子……妳的腳還好嗎?」

  南翔指了指桌上的聯絡簿解釋道,卻在說出口後意識到這像在討人情,所以用詢問轉移話題。

  「腳趾骨裂了。」

  芷恩歪頭看向窗外,用手撥弄書籤一下才回應。

  「肯定很痛吧?」

  明明是自然而然地道出,可南翔彷彿聽到女孩「你能做些什麼?」的質問,左腹隱隱作痛。

  「還好。」

  芷恩低頭看著自己被包紮的腳趾,過了一會才給出回應。

  胃痛到難以思考的南翔將發冷的手貼在後頸,試圖讓自己回神。

  這動作讓他想起以前那個女孩,每當不滿他誇讚時,她也會把冰冷的手貼在他的後頸。

  然後,南翔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說出記憶中女孩曾對他說過的話:

  「需要幫忙的話,就和我說吧!」

  語畢,南翔抬起頭,卻看到方才幾乎不和他眼神接觸的芷恩正注視著他。

  那雙迷離的眼神變了,透著難以看清的光亮。

  眼看錶演要被揭穿,南翔的呼吸急促起來,一股灼燒感就要順著食道湧上。

  「你人真好。」

  出乎意料,芷恩的聲音溫和,甚至勾起弧度。儘管靦腆羞澀,卻也真實不做作。

  那抹不露齒的微笑,使南翔鬆了一口氣,但最讓他在意的,還是那雙不精明卻時而靈動的眼睛。

  芷恩雖語速偏慢,給人一種慵懶的印象,但她毫不畏懼班上常見的強權,總在眼神發亮後,給出發自內心的一針見血。

  面對女同學尋求認同的問句,芷恩將頭歪向一邊的看著對方。直到對方也歪頭,她才開口:

  「妳們是好朋友吧?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

  「妳很掃興欸……我只是想提醒妳,和她應對時要小心啊!」女同學說。

  「謝謝妳的提醒。但跟不相干的人帶有情緒的說這些,容易被認為在說壞話或博取認同。」

  芷恩沒有直接否決對方,卻也說出看法。那語速依然偏慢,卻因雙眼炯炯有神特別堅定。

  那份堅定像塊沉穩的石頭,暫時壓住南翔胃裡那隻總是躁動不安的怪獸,讓他像趨光的飛蛾,本能地想靠近這道能讓他喘息的光源。

  「剛才妳說的真好。」

  一聞到淡淡的檀香味,南翔就抬起頭對著要回座位繼續看書的芷恩說道。

  「不覺得我在得罪人嗎?」

  芷恩停下腳步反問,右手的大拇哥則摳起手指的厚繭。

  看到芷恩在眉心攏成的小結,一股熟悉的、如同被父親瞇眼盯視時的寒意,順著南翔的脊椎骨縫悄然爬升。

  但就算害怕,甚至有些後悔,南翔還是故作鎮定地回應:

  「日久見人心,我相信比起她,大家之後會更想和妳做朋友。」

  「我是比較希望大家都是朋友啦……但回過神來就說出那些話了,總覺得有點抱歉。」

  芷恩沒有揭穿南翔的好聽話,也沒有藏不住笑意。她只是眼神下移,壓低了本就不高的語調。

  南翔突然覺得,芷恩就像希臘神話中的月亮女神。雖不如太陽耀眼熾熱,但她眼裡的光亮就如夜裡清冷的光芒,能洞悉黑暗中的事物,又帶來一絲意想不到的溫暖。

  「妳真溫柔。」

  南翔的嘴角勾起自己也未察覺的弧度。

  §

  儘管想從中獲取溫度,南翔也只敢遠觀,畢竟芷恩眼睛透出的光亮,實在神秘的可怕。

  可當兩人在期末報告被老師安排一組時,看著芷恩側臉的南翔,卻想起女孩離去的背影,嘗試放空也無法停止回憶。

  那不強烈卻持續的頭暈使他開口:

  「竟然我們兩個落單啊,好像有點尷尬。」

  「確實……但至少是跟你。」

  芷恩滿不在乎地附和,卻在說出後半句時撇過頭,音量明顯變小。

  可那句話卻更清晰的傳進南翔耳裡,讓毫無感覺的他格外愧疚,連忙笑著說:

  「跟我一組不錯嗎?謝謝妳看好我。」

  「或許你會更難受吧?平時人緣明明不錯,卻在這時候被丟包。」芷恩像沒聽到南翔回應的繼續說。

  南翔咬緊牙根。

  不是不滿自己的話語被無視,而是「她是在憐憫我」的念頭自他的腦中響起。

  「是有點意外,但不到難受啦。」

  南翔聳聳肩放鬆僵硬的肌肉,然後輕快地說道。聽來是緩頰,實則是對憐憫的否決。

  芷恩看了南翔一眼,然後蹙著眉說:

  「體貼他人很善良,但沒必要壓抑感受。」

  涼意自南翔全身蔓延,但他仍努力掙扎:

  「我沒壓抑喔……」南翔揚起經典笑容,「我覺得這樣反而挺好的,因為我一直想和妳多相處。我感覺妳很真實,心裡想什麼,就會直接表達出來……我很喜歡這樣的妳。」

  當「喜歡」說出口時,南翔用手扶住翻騰的胃,笑容更像是用撕裂的。

  「其實和你聊天的時候,我也在心裡希望可以再聊久一點……雖然你的笑有時候很假,但我還是覺得你很善良,做事也努力認真,是個笨拙但真誠的人。」

  芷恩的眼睛亮起那道光,不顧耳朵的通紅道出這些,那聲音不大甚至有些顫抖,卻也帶著欣喜。

  南翔的胃突然不疼了,撕裂的笑容像被融化,只剩不易察覺的弧度,他幾乎要脫口而出:「那我們在一起吧?」

  這句充滿希望的話在他腦海中炸開,隨即卻像觸電引發連鎖反應——

  父親揪著母親頭髮的畫面、祖父算計的冷笑、女孩在雨中決絕的背影……所有他試圖擁抱的美好,終成刺向他的刀。他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倖免?憑什麼去定義一段註定會腐壞的關係?

  「在一起」這三個字,在南翔的喉頭化成一個僵硬而苦澀的硬塊。

  最終,他臉上的光芒迅速黯淡,只是輕聲說:「謝謝妳。」

  §

  從秋天的期末報告,到冬天的段考,再到春天的連假,他們維持半年這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放學後「順路」一起去圖書館,週末「巧合」地在書店相遇。

  在相處時,芷恩會分享日常,尤其說到小她三歲的妹妹,雖然會抱怨對方的惡作劇,但南翔總能從她的神情看出寵溺。

  對於南翔不經意提及的經歷,芷恩則是睜著那雙發光的眼睛認真傾聽,卻也不盲目的認同。在他戴上面具時,總會笑著擺手說「你又來了」。

  他們之間流動的空氣與旁人不同,那一條無形的線橫卻也亙在兩人之間。

  南翔死守著線後,貪婪地汲取著線那邊傳來的溫暖,卻絕不跨前一步,就怕那混合著悸動遐想與罪惡感的熱流,會玷污眼前的純潔。

  而芷恩則耐心駐足在線的那頭。她隱約覺得,強逼只會讓南翔逃開,陪伴和瞭解才是融化他的方式。

  「如何?」

  看到南翔闔上書,芷恩立刻小聲詢問道。

  「寫得真好。好像真有這樣的人一樣。」

  「那你怎麼看主角們?」

  「女主角雖然遲鈍,表達方式也有點笨拙,但感覺很真誠專一。至於男主角……這種虛偽的人真有資格得到幸福嗎?」

  「只要他願意,當然有資格,因為女主角也是這麼希望的。」

  芷恩毫不猶豫的回應,雙眼以堅定的亮光看著南翔。

  「妳真的很溫柔呢……」

  南翔輕輕說著,將視線從芷恩的雙唇移到她的作品,但也只是看著,因為他的目光燥熱得難以聚焦。

  「話說你呢?有什麼喜歡做的事嗎?」

  語氣顯露出芷恩的情緒高昂,這份興致也使她沒察覺到,南翔的眼神正在迷離。

  聽到芷恩的詢問,還在與遐想抗爭的南翔腦袋一片空白,但他仍給出好聽的答案:

  「當然,現在就在做了,那就是和妳待在一起。」

  「我不是那個意思……」芷恩紅了耳朵,卻也收起笑容,「我是指你有沒有什麼興趣?」

  芷恩這種「不解風情」讓南翔將目光移開。

  「應該是畫畫吧?小時候我喜歡畫畫。」

  南翔在片刻沉思後開了口。

  「現在不畫了嗎?」芷恩問。

  「嗯。因為只要一畫就會太沉浸其中,總感覺不太好,畢竟現在最重要的還是讀書啊……」

  說完,南翔深吸一口氣,想紓解肌肉的緊繃,卻在聞到檀香時岔了氣——

  那味道不再讓他平靜,反而像審問室的白光,讓他無所遁形,每次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之前看你幫忙班上製作海報,還有美術課畫的素描,我就覺得你對線條和比例的拿捏很好,感覺有藝術天份。」

  「真的嗎?妳可別安慰我,我會聽進去的。」南翔按著右腹,試圖讓笑容看起來自然些。

  「我才不像你總說好聽話。不過……」芷恩頓了頓,「感覺你對色彩的搭配有點沒品味,每次上色之後,畫就變得不太協調。」

  「確實老師也說我的素描畫的最好……大概是真的對色彩的感知有點奇怪吧?」

  「但這或許能訓練?而且也可以只畫素描啊。所以我還是覺得你有天份,不應該這樣放棄。」

  在那之後,只要兩人複習完課業還有閒暇,芷恩就會鼓勵南翔重拾畫筆,也說兩人可以成為一起實現夢想的搭檔。

  可南翔總用溫和的顧左右而言他來迴避問題,芷恩看似憨直卻有能看穿伎倆的洞悉力。

  起初,這種互動像場有趣的博弈。但當芷恩的「你又來了」變成「你其實是知道的」,南翔感到的不再是輕鬆,而是後頸冰冷的僵硬。

  早自習時,之前和芷恩抱怨朋友的女生突然坐在他腿上,笑說「南翔你最聰明了,這題教我」。

  南翔的身體瞬間僵硬。

  他想推開她,但附近同學都在看。

  如果推開,會不會被說「裝清高」?會不會讓氣氛變得尷尬?

  於是他什麼也沒做。

  只是保持那個人畜無害的標準笑容,耐心地講解題目。

  但他的身體背叛了他。

  那個女生的重量、溫度,還有她裙子下大腿肌膚的觸感,都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官裡。更糟的是,他的身體有了反應。

  那一刻,南翔腦中閃過的不是慾望,而是恐懼——

  我真的變成父親了嗎?

  然後他看到了芷恩。

  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著這一幕。那雙平時發光的眼睛,此刻暗淡得像熄滅的燈。

  整整一天,南翔都在努力不去想那個眼神。

  直到放學,芷恩攔住了他:

  「你應該有什麼要說的吧?」

  南翔不禁倒吸一口氣,卻忘了檀香味總讓他岔氣,連忙壓著右腹說:

  「明天段考加油。」

  「你其實是知道的吧?我是在問早上那女生坐在你腿上問作業的事。」

  芷恩瞇著眼睛,語氣透著不滿。

  「原來妳是指這個啊。我和她沒什麼,她會那樣可能只是個性比較開放吧?」

  南翔頂著背後那股涼意,保持笑容回應。

  可這說法就連他自己也無法信服,而在結尾上揚了語調。

  「就算是這樣,你至少也要出聲拒絕她吧?你什麼都沒做,讓人感覺你其實很享受其中。」

  享受。

  這兩個字像把鑰匙,打開南翔一整天都在努力壓制的記憶。

  那女生隔著布料傳來的溫度。

  她的髮絲掃過他的臉頰時的洗髮精香味。

  還有她起身時,大腿內側肌膚在他腿上短暫摩擦的觸感。

  而現在站在面前的芷恩……

  她因生氣而微微泛紅的臉頰。

  她說話時,唇角的細微動作。

  她低頭時,衣領邊緣若隱若現的鎖骨線條。

  南翔想起她笑起來的樣子。

  想起她認真看書時,會不自覺咬下唇的習慣。

  想起她的手指,總有淡淡的墨香。

  這些畫面,和早上那個女生的觸感,野蠻地交織在一起——

  南翔突然分不清了。

  他對芷恩的感情,到底多少是「喜歡」,多少只是「想要」?

  如果他真的和她在一起,那個坐在他腿上的女生,會不會就變成芷恩?

  他會不會像父親對母親那樣,先是「愛」,然後「厭倦」,最後「傷害」?

  這個念頭讓南翔感到一股生理性的厭惡湧上喉頭,那是對自身本能的羞恥,彷彿他內裡流著的血液,正以最齷齪的方式,響應著父親的遺傳。

  他只能勉強自喉嚨擠出「抱歉」的聲音。

  就這樣,芷恩越真誠,就越照出南翔內心的算計與卑劣。 曾令他安心的檀香味,如今聞起來只剩自我揭穿後的刺鼻。

  於是,南翔開始「不小心」錯過芷恩期待的眼神,「恰好」在放學時被其他同學纏住說話,對於她的分享,回應也變得簡短而敷衍。

  他並非厭倦她,而是恐懼那個在她面前無所遁形、越發顯得醜陋的自己。

  「今天要一起去圖書館嗎?」

  或許是感受到南翔的迴避,芷恩選擇主動詢問。

  「今天沒辦法欸,我媽會提早回家,抱歉。」

  ​南翔語氣誠懇的說道,卻只敢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那明天呢?」芷恩問。

  「不知道欸,再看看吧……」

  餘光裡她的瞇眼銳利如針,刺得南翔臉上的笑容僵硬。

  「是我的錯覺嗎?你最近好像在躲我。」

  芷恩問道,那聲音在顫抖,眼神充滿受傷的困惑。

  南翔遲疑了。

  我該說嗎?

  但我要說什麼?

  說我很骯髒?

  說我怕她說的「你其實是知道的」?

  「妳想多了。」南翔笑著回應。

  芷恩陷入靜默,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南翔。過了十幾秒,才又開口:

  「我覺得有事要說,這樣我們才能更好。」

  南翔沒有說話。

  此刻的檀香味濃烈得像水泥,堵塞他的氣管,並從內部撕扯他的胃。

  「不煩你了,放學路上小心。」

  ​芷恩沒再追問,只是垂下眼簾轉身走掉。

  「再見。」

  ​南翔以乾扁的聲音說道。直到芷恩離開的身影消失在轉角,他才舒了一口氣。

  §

  從四月到六月,短短兩個月,南翔的迴避隨著時間越發明顯。

  原本還能在有其他同學時與芷恩對話,之後卻演變成對上眼就會立刻避開的程度。

  「我們這樣,到底算什麼?」 芷恩問。

  ​南翔感到胃部猛地一抽,只能撇開頭,擠出練習過千萬次的笑容說:

  「我們……是好朋友啊。」

  「好朋友?」芷恩重複著這三個字,像在咀嚼一枚苦果,「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只當我是好朋友。」

  「我說錯什麼了嗎?」

  ​南翔的語氣無辜,雙手拽著牆上那被自己握熱的扶手,好讓那抹笑容掛在臉上。

  「夠了!別再那樣假笑了。」芷恩哭喊。

  南翔的表情凝固了。

  「我知道,要你不去理會其他人的目光很難。但我總覺得,你一方面想要獲取溫暖,一方面又想自己一個人待在安全的殼裡,永遠不用出來……」

  這是充滿委屈的指責,卻也是芷恩是在做最後的嘗試,期望南翔能正視這份未曾言明的關係。

  可南翔只是突然想到,月亮女神確實清輝皎潔,照亮黑夜,但她也存在陰晴圓缺。

  南翔渴望那道光,但當光執意要照進他內心最陰暗的角落時,他感到被灼燒的恐懼。

  此刻芷恩的淚水,在他看來不再是女神為人間灑下的露珠,而是帶著體溫、重量與索求的,足以將他溺斃的人間暴洪。

  「這樣啊。」南翔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波瀾,彷彿內心的某個開關被關閉了:

  「那或許……我們從來就不該開始。這樣對彼此都好。」

  芷恩呆了好一會,甚至忘記呼吸泛白了臉色,直到回過神,她的眼淚徹底潰堤,那張臉則瞬間漲紅。

  「其實是對你更好吧?!」

  就在芷恩那張因怨懟而扭曲的臉上,父親瞇起眼踹向母親的猙獰表情,一閃而過。

  儘管理性尖叫著「不一樣」,身體的恐懼卻搶先一步扼住南翔的喉嚨。

  芷恩深吸一口氣,抹掉眼淚。

  「我懂了。」她的聲音變得平靜,「你不是不喜歡我,你是不喜歡你自己。」

  「但你知道嗎?你現在做的,就和當年傷害你的人一模一樣——用『保護』當藉口,把傷害轉嫁給願意靠近你的人。」

  南翔低下頭。

  「我會放手。不是因為你說服我,是因為我不想變成你的另一個傷口。」

  她看著南翔,眼神不再發光,但也沒有怨恨,只有透徹的失望:

  「希望有一天,你能原諒自己。因為如果你做不到,就永遠不會有人,能真正靠近你。」

  說完,她轉身離開。

  南翔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

  這次,他連手都沒有抬起來。

  他只是緊咬下唇,直到嚐到腥鏽的血味。

  他的雙手攥成拳,指甲摳進掌心——就像小時候,坐在沙發上聽著樓上爭吵時那樣。

  左耳的嗡鳴尖銳得像要刺穿腦髓。

  胃裡的翻攪讓他滿嘴苦味。

  喉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連呼吸都困難。

  但最痛的,是胸口的空洞。

  那裡曾有過一絲微光——在和女孩相處時,在芷恩笑著說「你又來了」時。

  現在,什麼也沒有了。

  只剩下一個巨大的、冰冷的虛空,和從那虛空深處傳來的,對自己最深的憎惡。

  不是懺悔。

  不是後悔。

  而是一種針對自身存在的滾燙憤怒——

  對那個曾妄想擁有月光,最終卻連伸手的勇氣都沒有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