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本章節 4436 字
更新於: 2025-11-05
那天夜裡,張秀雅不知驚醒多少回,熟悉的氣味不斷讓她回憶起染紅的臥室,她手裡抱著的胳膊被狠狠咬下一塊在嘴中咀嚼,冷冷看向自己的母親,她努力回想,卻始終想不起那人的面容,只聽父親說母親是個很端莊嫻淑的女子,當初為了跟母親表白可是費盡心思,但...為什麼自己對她卻毫無印象 ?
「妳還好嗎 ? 要不要喝點水 ?」
陳欣怡坐在床邊替她擦拭汗水,安慰滿臉驚恐的張秀雅,雖然知道是幻覺,但張秀雅卻舉起手抓住陳欣怡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停滯許久。
「我問妳,我是不是不該吃下妳的心臟 ?」
「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
「回答我。」
眼看張秀雅幾分強勢,陳欣怡無奈嘆口氣。
「該不該問我有什麼用 ? 我能制止妳 ? 」
確實不能,所以陳欣怡的口吻聽下來更像責備。
「妳要墮落,我能說什麼 ? 我跟姚惠還有之前幾位被害者只是妳幻想出來的人,我們早就死了,而妳只是不願意去釋懷,是妳親手了結我們。」
「......」
「我漸漸可以理解姚惠為什麼說妳噁心,妳真是個表裡不一的瘋子。」
「我知道。」
「妳還想禍害多少人 ?」
此話一出,張秀雅瞪大雙眼,她惡狠狠瞪向陳欣怡,但迎來的卻是冷漠的目光。
「我沒說錯吧,我不會是最後一個,想必這些話也從前幾名受害者口中聽過。」
話語如一根扎心的針刺穿張秀雅脆弱自尊,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
張秀雅逐漸明白,為何這些幻象永遠揮之不去,宛如夢魘般糾纏著她,但到頭來,竟是罪惡感,是那該死的背徳感,讓她潛意識謹記曾經謀害的每位摯愛,現在,只要心裡有鬼,這些人便會現身在她面前,想到這裡,她深感悲哀,淚珠滾滾落下。
「我知道哭這些很沒意義,但...但...」
她也只能哭,她孤立無援,她無法戰勝自己變態心理,她的思緒、她的心境,沒有一個是她覺得正常的,她渴望正常,現實卻往往搧個耳光,待她清醒,雙手早已被赤血抹紅。
「我該慶幸妳哭是因為還有羞恥心,還是這又是妳一貫的演技 ?」
姚惠靠在離張秀雅有點距離的衣櫃,對她淚流滿面的模樣十分厭惡,但陳欣怡輕拍張秀雅的手說道 : 「有些苦不願意讓妳想起,但妳若不直視痛苦,它便會成為妳揮之不去的夢魘。」
「妳的意思...是要我想起她 ? 難道想起她,我的疑惑就都解決了 ?」
「不一定能解決,但至少能讓妳釋懷。」
陳欣怡摸了摸張秀雅的頭,隨後起身往牆壁走去,離開前回眸說道 : 「秀雅,妳不是一個人,即使我們是幻想,但我們存在必然有理由,別忽視我們,更別迴避我們。」
身旁的姚惠依然幾分不悅,當秀雅眨了一眼,兩人已消失在這房內。
「我該直視...痛苦...」
張秀雅喃喃自語,下了某種決心。
時隔多日,位在市中心的一間辦公大樓來了位訪客,沄濤對她的到來深感意外。
「張千金,沒想到您會過來。」
「你幹這行還能自己開公司啊。」
張秀雅坐在會客室沙發喝著咖啡,並從兜裡拿出一張相片放在桌上,接下去說道 :「這間咖啡店的店長換人了,前店長最後身影是被抓上車,從次杳無音訊。」
沄濤邊聽邊替自己泡了一杯熱茶坐在她的對面,輕靠椅背問道 : 「我該問此人是... ?」
「陳欣怡在咖啡店打工的前店長,也是最有可能知道陳欣怡下落的人。」
聽聞,沄濤未做回應,張秀雅則繼續說道 : 「你說過,只要價錢合理,你會為顧客準備任何料理吧 ?」
「是的,前提食材不能是童話或虛幻物。」
沄濤打趣回應。
「那麼我想請你再為我做料理,食材就是那名店長,你可願意 ?」
張秀亞眼神堅毅注視闔上雙眼的沄濤,靜等答覆。
「張千金可知道自己再說什麼 ?」
「知道。」
「敢問這麼做的理由 ?」
「你無須多管,我只要聽你願不願意。」
沄濤苦笑,頭次見這麼強勢的顧客,但張秀雅認真的模樣,讓他隨即收回笑容。
「張千金,錢財不是問題,問題是有錢也買不起一樣東西。」
「什麼 ? 」
「美感。」
張秀雅眉頭深鎖,只是想解開過去怎麼還談上藝術了,只覺得眼前此人根本無心接下她的訂單。
「我今天不是來聽你暢談人生哲理,就談生意,要不要做一句話。」
望著蠻橫的張秀雅,沄濤啜了幾口茶,沉默半晌。
「我先看看食材。」
乘車來到相同的冷凍屠宰場,來應門的一樣是廠長,今日見到沄濤讓他有些訝異。
「店長呢 ? 」
「在裡面,小姐請跟我來。」
兩人隨廠長來到相同的屠宰桌,只不過這次躺在上面的是咖啡店前店長,沄濤走上前按壓手臂與腹腔,臉色一沉。
「內臟破損,四肢疑似骨折,胸骨塌陷。」
「這是今早送來要我們處理掉的,但我們還沒接到老闆請你過來處理的通知啊。」
廠長在旁十分不解,更對張秀雅詢問店長下落及出現在這感到莫名其妙。
「因為聘他的是我。」
張秀雅向前一步站到沄濤身旁,俯身看著他的側臉。
「如何 ? 」
「糟,太糟了。」
沄濤口吻略帶責備。
「這樣的食材根本無法使用,若張千金執意要用來料理,可是對美食的一種汙辱,我無法接受。」
「這樣啊...」
沄濤不願做,張秀亞只得另行辦法,轉身離去時轉頭看了解剖桌,陳欣怡站在旁邊握著店長冰冷的手。
微弱啜泣聲,滾滾淚珠低落宛如落雨的哀愁,張秀雅站在遠處看著悲傷的陳欣怡,身旁的沄濤試探性問道 : 「張千金,您沒事吧 ?」
她沒有回應,只是盯著解剖桌沉默不語。
回到車上,張秀雅親自送沄濤回到公司,來到大樓地下停車場,沄濤笑著道謝她,準備下車之際,問道:「您是不是猶豫了 ?」
「我猶豫什麼 ?」
張秀雅輕敲方向盤避開沄濤視線,心底幾分心虛。
「我似乎看見您對食用...」
「下車。」
「......」
眼看張秀雅強行終止話題,他聳了聳肩下車離去,過沒幾天,張秀雅收到一封信件,酒紅底色漸層鵝白典雅,讓這份信件顯得幾分貴氣,張秀雅端詳半天就是尋不見送件人,但心底有了答案。
「哪來的 ?」
「今早檢查信箱發現的,上頭也沒註記是給小姐,所以遲遲沒有打開檢查信件內容。」
「沒關係,我處理就好。」
回到臥室的張秀雅拆開信封,裡頭是張請帖,沒有廢話,只註記地址與赴約時間。
「今天晚上嗎,看起來是私人地址,不像餐廳或公司。」
看完便放在桌上來到衣櫥換裝,這時身後感覺一股涼風掃過,身後那人拿起請帖打量一會兒。
「妳打算要去嗎 ?」
身後是姚惠的聲音,張秀雅這幾天被兩人神出鬼沒搞得有些麻木,可能再過沒多久也習慣跟兩個幻象相處了。
「藥也吃了,怎麼還看得到你們倆 。」
張秀雅沒有轉身,站在等身鏡前比較哪套服裝更好看,顯然對他們的出現不以為然。
「妳的腦子已經沒救了,怎麼覺得幾顆破藥可治好妳 ?」
「那妳說說,我要怎麼做 ?」
「去死,別再出來害人。」
張秀雅回頭看著姚惠,見她是認真的,索性繼續挑衣服。
「妳能出現在我面前,我是因為我討厭現在的我,若我開始喜歡自己,妳覺得...妳還能在這嗎 ?」
張秀雅輕輕說著,但這番話卻令人毛骨悚然,姚惠一時半刻也接不了話,最後只得放下信封說道 :「沄濤也不是正常人,自己當心點。」
「呵呵,我有比他正常嗎 ?」
再次回頭,姚惠已不在房內,她笑了笑,哼著歌繼續試穿衣服,那首在熟悉不過的歌。
傍晚,冷凍屠宰場的廠長趁工作到個段落,便來到辦公室撥通電話。
「處理的如何 ?」
「都處理好了,剩大骨跟頭骨比較難處理。」
「嗯,用老方法。」
「明白了。」
廠長原本要結束通話,卻突然想到今早一事,便一併向老闆報告。
「秀雅真的這樣說 ?」
「是的,而且前陣子張欣怡的心臟也是莫叔來取走的,說是奉小姐的命令。」
「好,我知道了,秀雅若還有再過去屠宰場,記得跟我回報。」
「是。」
掛上電話,坐在辦公室的張澤龍面色凝重,拿起話筒又撥通電話。
「幫我調查一個人的基本資料跟名下公司及財產,嗯...沒錯,能多快就多快。」
掛上電話,他倚靠辦公椅嘆口氣,看著桌上婦女兩人的合照,照片裡的張秀雅穿著學士服,手裡拿著畢業證書,但表情異常冰冷,這也是他跟女兒唯一的合照。
與此同時,張秀雅來到赴約地點,沒想到是個小社區,裡頭往來不少住戶,這讓她緊扣方向盤,這時從人群裡彷彿看見救星,沄濤快步向前來到張秀雅的轎車旁,剛好她下了車。
「很高興您能前來赴約。」
「沒想到你住這種地方。」
「這裡熱鬧,鄰居友善,偶爾坐下來吃頓飯再好不過了。」
「我喜歡獨處,這地方讓我有些不自在。」
隨著沄濤來到社區,住戶見到他都有禮貌打招呼,有些人也對張秀雅投注善意眼光,但被冷眼回絕。
「放自在點,這裡的氣氛很愜意的。」
儘管沄濤在旁哄騙,但她仍放不開與陌生人相處,來到室內,張秀雅環顧周遭擺飾,看起來是再正常不過的室內設計,實在讓人難以聯想眼前此人是個變態食人魔,雖然自己現在也和他沒什麼區別。
「別拘束,晚餐快好了。」
「你真的只是邀我來吃飯 ?」
「當然。」
沄濤邊回應邊將餐盤及餐具放在餐桌上,自從上次吃飯,張秀雅便發覺他對這些禮儀的講究,因為幫不上忙,索性坐了下來。
「紅酒 ?」
「我開車。」
「隔日再走也不遲。」
「你確定不是想跟我上床 ?」
張秀雅冷哼一聲,但沄濤只是笑回道 : 「我對料理的依戀,遠超過人與人的連結。」
「......」
雖然聽起來毫無邏輯,但張秀雅實在想不出不去相信他的理由。
約莫十幾分鐘,沄濤端著美食上桌,只見餐桌上放著一籃麵包,主食是放在木製砧板上的謎之肉類...張秀雅抬眼看著替她做生菜沙拉的沄濤。
「牛肉。」
沄濤說道。
聽到不是人肉,張秀雅鬆了口氣,並拿起麵包沾著濃湯享用。
「張千金吃飯無拘無束,想必用餐禮儀應該是沒有的吧。」
「吃頓飯還要顧及這些 ?」
張秀雅嘴裡還嚼著食物回應沄濤,他只得尷尬一笑。
「呵,確實不用。」
將沙拉遞到對面,順便為她切下腹肉牛排,並逐片放在盤中。
「真香。」
張秀雅稱讚著,不得不說,沄濤的料理技藝真的是她打從記憶以來吃過的所有廚師中,最令她印象深刻的,當然不只是用料食材別具風味。
「趁熱吃吧。」
將牛肉送入口中,外層煎封的脆度恰到好處,將肉質的香溢鎖於核心,待咀嚼時在口中散發它的甜意,外脆內嫩且不油膩的口感,讓人慾罷不能。
「好...好吃...」
張秀雅一邊說著一邊吃下一塊牛排,彷彿人生第一次品嘗珍饈一般,不讓嘴裡空著。
「吃慢點,這裡還有很多。」
看著她對料理的肯定,沄濤笑得欣慰。
半小時過去,兩人也用餐完畢,沄濤替張秀雅盛杯紅酒,吃那麼多東西的張秀雅也不好意思推託,也就接下喝了幾口。
「張千金知道我為什麼喜歡做菜嗎 ?」
沄濤問著。
「對美感的癡愛 ?」
張秀雅耳朵都要聽到長繭了。
「不是,而是提醒自己還活著。」
張秀雅喝著紅酒等待他接下去說。
「馬斯洛需求理論將生理需求設為底層基礎,有呼吸、食物、水或休息就能滿足,但久而久之,人們將其視為生活,而失去對它的敬仰與重視,我對食物的中意,便是銘記這件事情,不得忽視渺小的餽贈。」
「這跟你吃人有什麼關係 ?」
張秀雅眉頭微蹙。
「有人說食人是不文明的表現,但我們是人,人算動物,在大環境底下,即是動、植物本無界定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唯有區別的,或許只有食用是否致死。」
「所以你把人當成是種食材 ?」
「如同餐桌上的牛肉,有何區別 ?」
沄濤撐在桌上輕搖紅酒杯,張秀雅一時語塞,不知該怎麼回應他的論點。
「無論牛肉或是人肉,只要通過料理詮釋,皆為一場味蕾的盛宴,倘若拘束於思想與固定框架,那它就是不得食用和不入流,若它卻變成習以為常、唾手可得的食材,甚至更能豐富口味感官,有何不可 ?」
放下酒杯,沄濤說道 :「酒沒了,替您再盛一杯。」
看著他離去背影,張秀雅拿起酒杯,杯中殘留的紅酒搖晃幾下,視線與他的背影重疊。
「美與肉的詮釋...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