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事情沒那麼簡單

第五羽〈相得益彰，桃樹與烏鴉〉

　　「我回來了。」

　　陽提著印有西洋繪畫，裡面裝著烘焙點心的紙袋，久違地打開櫻庭家的玄關大門。
　　時間將近中午，不久之前他才傳訊給緋奈，表明自己今天會回家一趟。於是陽在火車站前挑好適合的伴手禮，這才抵達櫻庭家赴約，與繼父還有妹妹共進午餐。

　　（這是誰的鞋子？）

　　低頭看見玄關擺著一雙儘管陳舊，明顯是年輕男性偏好的球鞋款式，陽默默地皺起眉頭。
　　就在這時，他聽到客廳傳來陌生人的說話聲，循聲望去先看到繼父隆司，對面竟然坐著昨晚闖入任務現場，那位來歷不明的驅魔師。

　　「是你？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陽還沒脫鞋，立刻抄起玄關角落的掃帚，狂奔來到客廳，不假思索擋在隆司與驅魔師之間。
　　先前還在聊天的驅魔師，在陽闖入客廳時也瞪大眼睛，抓起腳邊吉他盒作勢開啟，兩人之間充滿劍拔弩張的氣氛。

　　「陽君，白石君，你們認識嗎？」

　　隆司不明所以然，困惑地來回看著陽跟驅魔師，臉上寫滿訝異。
　　由於雙方都在思考怎麼回答，現場頓時陷入一片沉默，直到緋奈從廚房探出頭來，呼喚客廳裡的三位男性。

　　「哥哥，歡迎回來！爸爸、桃介，差不多要吃飯了，你們去洗手。」
　　「桃介？」

　　從先前的訊息判斷，眼前的驅魔師名叫白石桃介。然而，一想到緋奈對他直呼其名，陽上下打量眼前身穿樸素便服的男性，眉頭皺得更深了。

　　「緋奈，這傢伙為什麼會在家裡？」
　　「什麼這傢伙，他叫白石桃介。我去買菜的時候，看到桃介肚子餓到快昏倒，就把他帶回來了。」

　　緋奈說到這裡，猛然看見陽鞋子沒脫，手中還拿著掃帚對人，頭上隱隱冒出青筋。

　　「哥哥你在幹嘛？快點放下掃把，回玄關脫鞋子！」
　　「但是緋奈……」
　　「快去！還有把掃把放回門口！」
　　「……是。」

　　乍看沒有立即危險，加上緋奈堅持，陽依言返回玄關，脫下鞋子又放好掃帚，再次走到客廳。
　　當陽保持戒心看著桃介，對方同樣放下內藏武器的吉他盒，用唇語表示「暫時休戰」，然後跟著隆司進了飯廳。

　　（怎麼會這麼剛好啊？）

　　需要探聽情報的驅魔師，居然就在櫻庭家等著，得來全不費功夫，陽對此不免有些錯愕。
　　就這樣，午餐在尷尬的氣氛中結束，陽提議去買咖啡，硬是把桃介帶出門。兩人默默走到家附近的自動販賣機前，不約而同停了下來。

　　「白石，你為什麼來櫻庭家？難道是跟昨天晚上，澤田家的母女有關嗎？」
　　「不，兩件事情沒有關聯，原因跟你妹妹說的一樣，是她主動邀請我吃飯的。」

　　面對陽的逼問，桃介並沒有退縮，平靜地給予回答，進而反過來提出疑問。

　　「不要光是問我，你自己呢？為什麼和那隻烏鴉一起行動？」

　　如同桃介所言，單方面質問卻沒有給出情報，這算不上公平。
　　陽一邊想著，一邊思考自己的目的，緩緩開口。

　　「那隻烏鴉是神明的使者，他救了出車禍差點死掉的我。因此作為交換，我必須協助他工作，就像昨晚你看到的那樣。」
　　「什麼神明？」
　　「那位神明叫作闇魂引命，負責引導那些不應滯留世間、四處遊蕩的靈魂，真身是一隻八咫烏。」
　　「原來如此。」

　　桃介靜靜地聽著陽的話，等他講到一個段落，用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陽凝視眼前的驅魔師，試圖把話題拉回正題，鍥而不捨地探問。

　　「好了，換你回答吧！昨晚為什麼到澤田家？你的目的是什麼？」
　　「我可以回答，不過這個問題的答案，值一杯咖啡的價格。」

　　桃介一本正經地答覆，指向位於路邊的自動販賣機，裡面販售的冰咖啡歐蕾。聽到桃介這麼要求，陽無奈地從錢包裡拿出零錢，轉身買了一罐咖啡給桃介，這才得到先前話語的下文。

　　「最近我們組織收到線報，有非人之物出現在這個地區，必須在災情擴大前阻止它，這就是我的目的。」
　　「非人之物，指的是什麼？」

　　在陽的注目底下，桃介喝了一口咖啡，煞有其事地看向街道暗巷，刻意壓低聲音說道。

　　「那東西的真面目是──鬼。」

　　同一時刻，位於深山的隱密洞窟裡，有個穿著虎紋衣物，身材魁梧的男人正在喝酒。
　　他本就心情不佳，當手下前來報憂時，內心的怒火更是遭到點燃，熊熊燃燒不止。

　　「主人，那位困在跳樓循環裡的少年，還有被女兒束縛在此世的母親，全都被神明使者的烏鴉送去彼岸了。」

　　聽到手下的報告，男人忍無可忍，憤怒地將手中酒壺砸向地面，壺身乓的一聲砸得粉碎。

　　「該死的烏鴉！竟然搶走我的獵物，罪該萬死！」

　　男人發出野獸般的嘶吼，頭上隨即冒出尖銳的犄角，口中滿滿都是銳利獠牙。那張狂怒的猙獰臉孔，正是傳說中擁有牛角與虎牙，「鬼」的模樣。

　　「我絕對要殺了他們……！」

　　男人也就是那隻鬼，低頭吩咐跪在地上，那位效忠自己的手下。

　　「去！查出對方的真面目。膽敢阻撓我狩獵，那些不知死活的礙事者，沒有人能夠逃出鬼的手掌心！」
　　「是，悉聽尊命。」

　　手下態度恭謹地行了個禮，轉身便從洞窟離去，獨自下山尋覓與鬼作對，身為神明使者的烏鴉們。

　　※※※

　　向桃介打聽到情報後，陽在櫻庭家休息半日，傍晚時分才回到公寓。

　　「歡迎回來，雛鳥君。今天過得如何？」

　　一如往常，陽走回房間關上門，雅就出現在背後，用招呼語迎接他的歸來。
　　面對雅的詢問，陽告知他關於驅魔師的事，還有隱藏在事件背後，名為鬼的非人之物。

　　「果然如此。」
　　「果然？」
　　「關於鬼的事情，我也調查了一下。從種種跡象來看，日前那位跳樓的三上少年，還有束縛母親靈魂的澤田小姐，他們都與那隻鬼有關。」

　　儘管被刻意抹煞，導致少年不斷重複死亡瞬間的循環，還有澤田之母靈魂以不自然的速度惡化，當中都有非人之物介入的痕跡。
　　雅這麼補充說明，同時留意到陽因為心情複雜，帶著一絲違和感的表情。

　　「雛鳥君，你看起來悶悶不樂的，發生什麼事了？」
　　「……是有一點……」

　　雖然得到關於鬼的重要情報，想起桃介宣稱感謝一飯之恩，幫隆司清掃車庫、照顧盆栽，還幫緋奈把整個家都打掃一遍。
　　旁觀這樣熱心的桃介，成日待在櫻庭家忙進忙出，陽就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覺得內心不是滋味。

　　「雖然減輕緋奈跟櫻庭先生的負擔，但他在櫻庭家待了一整天，甚至吃完晚餐才走，不覺得這樣很打擾人家嗎？」
　　「這個嘛……你該不會是覺得，有人入侵自己的地盤，才會有這種反應吧？」

　　聽到陽帶著不滿喃喃抱怨，雅饒有興致地歪了歪頭，以促狹的口吻接著說下去。

　　「真的擔心家人被搶走，你就別鬧彆扭，坦率地回櫻庭家如何？」
　　「事情沒那麼簡單。」
　　「是嗎？就不要下次你回去的時候，緋奈已經開始跟那個驅魔師交往──」
　　「你這傢伙！不要在那邊烏鴉嘴！」

　　這番話直指陽的擔憂，心虛的他不由得大聲斥責，試圖以此掩飾內心不安。
　　雅聳了聳肩，絲毫不把陽的怒氣放在眼裡，旋即表情一變，拉回先前的話題。

　　「鬼盯上的獵物肯定不只兩個，我會盡快排查出可疑的靈魂，到時有勞雛鳥君和我跑一趟。至於現在，為了因應緊急狀況，必須先把你的靈氣補足。」

　　雅拉起他的手，走向不知何時從壁櫃拿出來，在榻榻米上鋪好的被褥。不過一眨眼的時間，雅就把陽推倒在被褥上，居高臨下凝視著他。

　　「準備好了嗎？」
　　「……嗯。」

　　柔軟的東西接觸他的嘴唇，雅不斷改變角度，像鳥類啄食一樣給予親吻。在唇舌交纏的綿密攻責下，陽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什麼也無法思考……。　　

　　（習慣這種事，還真是可怕。）

　　像這樣與雅親近的行為，儘管會感到難為情，完全沒有排斥的感覺。甚至，在內心的某個角落，期待著有人能夠完全接納自己，不論是多麼難堪、無法向他人展露的一面──陽比誰都還要更清楚，依然不願正視這個事實。
　　夕陽不知不覺沉到山脈彼端，兩道身影交疊在暗室的被褥之上，就這樣持續到深更半夜，才終於有消停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