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羽〈無心插柳柳成蔭,善緣但憑烏牽引〉
這日夜裡,陽做了一個夢。那是嬰兒時代,無論具體時間或所處環境,全都模糊不清的場景。
某天母親雪奈因故外出,短暫地離開了他,不巧在嬰兒床裡醒來的陽,發現身邊沒人便開始大哭。陽哭鬧之際,一陣拍打翅膀的聲音傳來,巨大的黑鳥從窗戶飛進房間。
『啊……嗚……?』
黑鳥用翅膀輕輕撫摸陽的臉頰,溫柔得像是在哄自己的孩子。陽在淚眼迷濛中,看向黑鳥那雙深邃的眼睛,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安心感。
黑鳥身上散發出的、某種懷舊的香氣,讓陽不禁露出微笑,停止哭泣,試圖想要碰觸對方的羽翼。
『我回來了。』
冷不防,不遠處玄關傳來開門以及說話聲,自然是雪奈回來了。察覺動靜,黑鳥再次張開雙翅,迅速從半掩的窗戶飛走。
『哎呀,陽,好乖好乖。今天你居然沒有哭,很棒喔!』
回到嬰兒床邊,雪奈溫柔地對陽說道。儘管看到她的身影,幼小的陽因為黑鳥離去再次感到寂寞,發出了呀呀的呼喚聲。
(對了,那是……一隻烏鴉。)
回顧自己的記憶,還有那雙漆黑而溫柔的眼睛,陽這才意識到最近,他似乎在非常親密的時刻,見過同樣的光景。
(……好懷念啊……)
在朦朧的意識中,他這樣想著,慢慢地睜開眼睛。
天光大亮,日照透過窗戶照入室內,值班室的氣氛與昨夜完全不同,恢復它應有的平靜。然而,先前夢中的記憶就像泡影一般,在接觸晨光的瞬間消失無蹤。
「早安,雛鳥君。」
雅打開值班室的門走了進來,手上端著一個裝有牙刷、杯子和毛巾的盤子,語帶關切地向陽詢問道。
「你感覺怎麼樣?昨晚消耗那麼多體力,有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多虧你的幫忙,我已經沒事了。」
「是嗎?沒事就好。」
得到陽的答覆,雅似乎鬆了口氣,帶著笑容接續話語。
「那麼,昨晚的事情,你記得多少呢?」
「就說沒事了!你故意的?」
被雅這麼一說,那些受到無微不至「照顧」,出於本能發出呻吟與宣洩慾望的記憶,以洪水之勢流過陽的腦海,讓他紅著臉憤憤質問對方。
雅見到他的反應,狀似無辜地眨了眨眼,嘴角笑意倒是顯得更為深刻,調侃陽似地悠然開口。
「我只是在問你,對澤田母女的事情還記得多少,你想到哪裡去了?」
「!……你、你講話講清楚,不要老是讓人誤會!」
惱羞成怒的陽吼了聲,稍微平復一下心情,這才道出他的回答。
「我只記得靜江女士突然暴動,之後發生什麼就不太清楚了。」
「原來如此。」
雅靜靜地點頭,走近陽在被窩旁蹲下,近距離審視這位青年。
「靜江女士失控之後,是你使用了淨化之力,祂才沒有墮落成為怨靈。」
「是我做的……?」
「沒錯,正是為了淨化祂的靈魂,導致你體內的靈氣急遽減少。身體本來可以自癒,補回你失去的部分,但它從來沒有遇到這種狀況,導致自癒能力陷入停擺;正因如此,你才需要透過體液,藉由我的靈氣強迫開啟自癒,往後習慣了這種感覺,你就會慢慢恢復原本擁有的能力。」
「所以你才會說,那些都是應急處理,不會一直都是這樣?」
「沒錯,但需要多少時間才會習慣,就要靠你自己努力了,雛鳥君。」
雅這麼說著,輕輕地將額頭貼在陽的額頭上,陽因這突如其來的親暱舉動而倒抽一口氣,慌張地將雅推開。
「喂,用額頭量體溫不準啦!漫畫演的都是騙人的!」
「沒這回事,因為我是精英烏鴉,沒什麼是不可能的。何況,當我變成人類的時候,體溫一直都是完美的三十六點六度,但你感覺還有點熱。」
「不是這個問題!」
「好了好了,給你一點時間,梳洗完之後就來辦公室,是吃早餐的時間了。」
雅說完舉起手來,像是梳理羽毛一般,格外溫柔地順了順陽的頭髮,這才起身走出值班室。
儘管因為先前話語感到忿忿不平,念及自己身體的不適,都是跟雅接觸過後獲得改善或緩解,陽終究還是放棄似地嘆了口氣。
「搞什麼……完全搞不懂。」
把這份由於肢體接觸,突然心跳加速的情感放到一旁,陽按照雅的指示,拿著牙刷和毛巾去值班室的盥洗間,仔細進行洗梳。
對著鏡子確定整理好儀容,他走向了影山神社的社務所,拉開通往室內的拉門。
「打擾了。」
平時作為辦公用途的社務所裡,有簡單的廚房設備給神職人員,多為準備中午或晚間餐點時使用。此時難得一見,桌上擺著樸素的早餐,而雅和影山正坐在桌邊,等待陽的到來。
「早安,陽大人。」
「早安,影山先生。」
餐桌上擺著剛煮好的白米飯、熱騰騰的味噌湯,以及烤得鬆軟的鹽烤鮭魚,還有小黃瓜和海帶芽的醋漬物。每道菜都是家常菜,味道或許樸實,但嘗起來往往讓人感到安心。
三個人坐下,合掌說聲「我開動了」便動筷,陽因為肚子很餓,很快就吃完碗裡的白飯。
「雛鳥君,你臉上帶便當了。」
雅伸手輕撫陽的臉頰,不僅取下沾在嘴角的飯粒,更直接放進自己嘴裡,讓陽頓時一陣窘迫。
「雅,你幹嘛吃掉啊!影山先生就在旁邊,跟我說一聲不就好了嗎?」
「這有什麼問題了?我們關係這麼好,一點小事而已,沒有人會放在心上。」
「很大的問題吧!」
當陽大聲抗議,餐桌旁的影山看著他們互動,不由得瞇起眼來,饒有興致地來回看著雅和陽。
「果然,雅大人能和陽大人一起吃飯,是真的很高興呢。」
「你倒是說說,我哪裡很高興了?影山。」
「您看,就是這樣。明明很開心又不願承認,如此不坦率的一面,和陽大人一模一樣,真不愧是──」
「影山。」
雅用力地咳了聲,掐斷影山的話語,相當明顯地轉移了話題。
「雛鳥君,我還沒交代昨晚的任務結果,趁現在跟你說一聲。」
「噢……所以最後怎麼了?」
「靜江女士,我和影山將她好好地送去彼岸了。她留給女兒梢的訊息,以及梢對母親的念想,最終都傳達給了彼此。多虧陽的幫助,靜江女士才沒有成為怨靈,安詳地前往另一個世界,這是你的功勞。」
「這樣啊,太好了。」
聽了雅的話,陽鬆了一口氣,疑問隨之浮上心頭。
「不過,為什麼靜江女士突然暴動?難道是因為她快變成怨靈了,才會這樣嗎?」
「不,那實在太不自然了,似乎是有人在背後搞鬼。」
聽聞陽的質問,雅搖了搖頭,嚴肅地繼續說。
「靜江女士只是個普通人,生前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就只有對於女兒的關愛,以及丈夫因病早逝的悲傷。要變成那樣具有攻擊性的怨靈,需要更多的時間和負面意念,她的變化速度太不自然了。」
說到底了,如果只是普通的案件,現場根本不會出現驅魔師,表示當中肯定另有隱情。雅提起昨晚現身兩人面前,手持十字弓作為武器的驅魔師青年,直視著陽開口。
「首先最重要的是調查,為什麼驅魔師會出現在那裡?其次,靜江女士的靈魂突然變質,他是否知道什麼隱情?至於接觸那個驅魔師的人選,當然就是雛鳥君你了。」
「我?」
陽驚訝地喊出聲,雅笑著點了點頭,對此做出總結。
「畢竟你們都是人類,彼此比較沒有隔閡,找時間好好談談吧!不過考慮到昨天發生的事,我給你放個假,先回家好好休息。」
「那……多謝了。」
「順帶一提,回家說的不是回那棟公寓,是回櫻庭家。」
「為什麼啊!」
「你的妹妹,櫻庭緋奈不是要你『記得回家』嗎?趁這個機會去見見她,不僅讓她,也讓你的繼父放心。」
「多管閒事!我跟他們的關係,又沒有不好……。」
「如果不這樣說,你也不會想要回家,難道不是嗎?」
雅的話讓陽心頭一震,停頓片刻才接著說下去。
「才沒這種事……而且,櫻庭先生他們沒有我在,應該過得更輕鬆吧。」
「只有你這麼想而已。」
「有什麼根據?」
「放心好了,雛鳥君。父母見到愛著的孩子,沒有人會嫌麻煩,或是覺得不高興的。」
「……是噢。」
「嗯,我跟你保證。」
聽到對方這麼說,陽帶著不安看向雅。
視線所及,只見那張俊臉上掛著堪稱慈祥,難得一見的真誠笑容,頓時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直到雅困惑地歪了歪頭。
「怎麼了?為什麼一直盯著我看?」
「沒事。既然你說到這個地步,我就回去一趟,給他們看看好了。」
在雅的鼓勵下,陽帶著複雜的心情,決定回櫻庭家一趟。
「我吃飽了,謝謝招待。」
片刻之後,吃完早餐的陽洗好所有人的碗盤,離開事務所去停車場牽車。
確定青年已經走遠,雅轉向影山,沉著聲音交代指令。
「我要去調查一下,這裡就拜託你了,影山。」
「好的,祝您一路順風,雅大人。」
「那麼,我出發了。」
說完,雅的身影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隻體型巨大,毛色黑中帶著光澤的烏鴉。在他從社務所的窗戶飛出去之前,回頭看了影山一眼,用格外嚴厲的口吻說道。
「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告訴陽任何事情。」
「好的,但我還是誠摯建議您,盡早找個機會,好好把話和陽大人說清楚。」
就像逃避問題,雅化身的烏鴉沒有答覆,已經拍著翅膀一飛衝天。
現場只剩一臉無奈的影山,在原地目送著烏鴉的身影,先是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藍天彼端,直到看不見為止。
另一方面,清晨的街道上。
沒能完成委託,身無分文的驅魔師,白石桃介正搖搖晃晃,腳步不穩地行走著。
(肚子好餓,好想吃飯……但是沒錢……)
路過陳設餐點的自動販賣機,桃介蹲下身來,查看販賣機底部有沒有掉落物。
再三確認底下沒有零錢,失望的桃介立刻站了起來,不料一陣暈眩感席捲而上,本就體力不支的他差點摔倒。
「噯!你還好嗎?」
千鈞一髮,路過的褐髮少女迅速地扶住他,關心地詢問桃介。
「這位先生,你的臉色好蒼白,沒事吧?」
「我沒事,就是肚子餓了。」
面對褐髮少女的提問,桃介輕聲地說了一句,少女聞言看著他揹著的吉他盒,靈動的雙眼中滿是好奇。
「你剛下班嗎?難道是所謂的駐唱歌手,工作到三更半夜那種的?」
「差不多吧。」
桃介苦笑著站直身體,點頭向伸出援手的少女致謝,掉頭準備離去。
眼看對方搖搖欲墜的模樣,褐髮少女從口袋裡拿出幾顆糖果,一股腦兒地遞給桃介。
「這個,不嫌棄的話,拿去吃吧。」
「可以嗎?」
「當然可以啊,糖果就是做給人吃的。」
「謝謝。」
彷彿拿到救命仙丹,桃介連忙拆開包裝紙,三兩下就嚼碎糖果吞了下去,再次向少女道謝。
「謝謝妳,幫了我大忙。」
「不客氣!不過,你為什麼會沒錢,唱歌果然不好賺嗎?」
「是因為昨天的工作,事前花了很多錢準備,現在荷包都空了。」
「結果你搞砸了嗎?」
「不,也沒有。是因為有其他人代為處理,所以我提前離開現場,沒有拿報酬。」
「但你明明有去工作,至少要拿點錢,充當交通費也好吧?」
面對少女天真的疑問,桃介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地回答。
「沒有好好完成委託,甚至靠別人的功勞拿錢,這不符合我的原則。」
「哇,這位先生,你是個正直的人呢!」
看到他誠實的態度,褐髮少女露出燦爛的笑容,對著桃介發出邀請。
「要不要來我家?剛好我爸今天在家,大家一起吃個午飯。」
「這不會太麻煩嗎?」
「又沒關係!兩個人和三個人的量差不了多少,而且我們家總是會多煮一點。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啊?」
「我叫白石桃介。」
聽到他自我介紹,褐髮少女露出微笑,帶頭走在前面的她回頭說道。
「我叫櫻庭緋奈!請多指教,桃介。」
兩人才剛認識,猝不及防被稱呼名字,桃介不敢置信瞪大眼睛。
奇妙的是,自己對這樣的稱呼並沒有心生厭惡,反而因為久違從他人口中聽見名字,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悸動。
「怎麼了?你不是很餓,我們快走吧!」
「嗯……好。」
在緋奈的催促下,桃介急忙邁開腳步,未曾想過等在櫻庭家的,竟是他未曾預料的一段緣分。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