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渴求救贖的罪人
本章節 2196 字
更新於: 2025-08-29
與芷恩分手後,在國中畢業倒數的日子裡,除了在班上與她不經意對上眼時,被其冷冽的目光注視會感到不適之外,南翔的心情倒是相當平靜。
不過這份平靜,很快就在他升高中的那個暑假,被母親的咆哮終結。
「趙南翔!你給我說清楚這些是什麼?!」
一闔上家門轉過身,南翔就看到母親那雙對他充滿厭惡的眼睛,隨即受到她嚴厲的質問。同時,一疊厚重的紙張結實地砸在他的臉上,然後隨風四處散落在地。
南翔立刻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但更多的還是不知所以,直到他低頭查看地上的紙張,那些本應收在他關緊抽屜裡最下層的畫作,他瞬間感受到的,就只剩下背脊發涼的窒息感。
「這女生是誰?!我每天省吃儉用只吃一餐,供你吃供你住的,你卻不好好讀書,給我在搞畫畫和交女朋友嗎?」
面對母親聲嘶力竭的咆哮,南翔的喉嚨乾澀到發不出任何聲音。
更或者是說,有一雙無形的手,正緊緊掐著他的脖子,因為越發強烈的窒息感,使他感覺意識有些模糊,視野中的母親也變得有些朦朧。
「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情,我這麼告訴你幾次了?你卻永遠只想要做你覺得好玩有趣的事情,你這種行為和你爸有什麼不一樣?」
在母親又一次的這樣論斷下,南翔因為自己心中的哀鳴聲陷入耳鳴,感到頭昏的他,只能蹲下身子讓自己好受些。
但看著母親那矗立在他面前的雙腳,感受著母親那高高在上的審視,南翔就止不住發抖。
就算又陷入那冰冷的回憶,南翔仍拒絕把此刻的母親與那年露出殺意的父親做類比,更不願將現在的自己與那年癱坐在地的母親聯想在一起,所以只能慌忙地埋頭伸手撿起地上那些他畫著芷恩的素描,將其當作轉移注意力的方法。
「你還把它們撿起來做什麼?」
然而,南翔這樣缺乏應對能力的行為,就只會彰顯自己的罪惡、增加母親的怒火。
在語氣更為激烈的咆哮後,母親就像是在踩死庸庸碌碌的螞蟻一樣,以腳跟將南翔要撿起畫紙的右手釘在地上,這讓南翔感受到眼角的濕潤。
「你這是在演深情給我看嗎?我就不信你畫的這個女生,看到你的真面目,會喜歡你這種人!」
語畢,母親彎腰奪走南翔收集在左手的畫紙,然後在抬起頭的南翔正上方撕爛了一切,再以發抖的雙手將其撒下。
但目睹這些的南翔,胸口卻毫無動靜,就連空虛也沒有,能看到的,只有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如電視光線的刺眼,能感受到的,只有快要裂開的胃疼和食道的強烈灼燒。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南翔聽到了芷恩的聲音。
你其實是知道的吧?
你其實也很享受其中。
其實是對你更好吧?!
在芷恩過去對自己的種種一針見血,南翔終於抓到了那個關鍵字,再也無法否認那個真相。
其實。
其中的事實。
也就是——真面目。
所以母親的話並沒有錯,因為洞悉到南翔真面目的芷恩,確實總是不悅,甚至是面露厭惡地說著這些。
「你就要這麼像他嗎?!一樣不知好歹,一樣要把我逼瘋才甘心嗎?!為什麼你們就是學不會?永遠學不會珍惜眼前對你們好的人!」
沒有勇氣負感情責任的你!
現實裡的母親、記憶裡的芷恩,說著意思相似的話語,表情也都與那帶著殺意的父親重合。
南翔感受到牙齦正在發麻,但讓他最不適的,是不知從何處傳來,那既不合時宜又令人反感的笑聲。
直到一個更加響亮的巴掌聲自耳邊炸開,他發現母親的手落在自己的左臉上,就好像是在打一隻煩人的蚊子。
而過了一會兒,那股刺熱感方始浮現並漸增,南翔也才意識到,原來那陣噁心的笑聲,就是從他那擠出扭曲弧度的嘴巴傳出來的。
「就只有你覺得痛苦嗎?既然你覺得和我一起生活很痛苦,你就給我滾出去!看是要去找你爸還是怎樣,反正不要再讓我看到你!」
伴隨這樣的話語,南翔聽到粗暴開門和猛力關門的聲音,而自己只是在被推搡下,本能地不斷往前走,當再次回過神時,他已經躺在無人的國小母校司令台上,眼睛則死死盯著夜空中的殘月。
「或許,我根本就沒有喜歡過曾芷恩吧?」
隨著喉結一動,這句話,自下垂眼瞼的南翔口中幽幽發出。
「我喜歡的,還是國小那個女孩。」
撇開原本望著月亮的頭,南翔轉而看向操場這麼說道,可嘴角勾起的,卻又是他最討厭的笑容。
就算如此,南翔仍和大雨那天一樣,覺得自己說的話並非謊言。
然而,南翔的大腦就像一台快要壞掉,卻又關不掉的收音機,反覆播映著國小女孩那些已經破碎的話語。
特別擅長。不負責任。討好女孩子。下地獄。
南翔突然覺得,自己之所以會身處這不可言喻的痛苦,確實和目睹享樂主義的惡魔父親之殺意、承受反覆無常的女神母親之批評,因而在胸口死去的東西有關。
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他那難得的情感,被國小那個女孩的冷冽審判沒收走了。
雖然只是個戴著小丑面具的怪人,但南翔還是想擁有情感的活下去,因為他直覺那是他回歸正常的關鍵。
於是,南翔用國小女孩給與他的「方法不只一種」思想開始去深思。
就這樣,自不見燈火的深夜開始不間斷思考,反覆去建構、解構,一直到日出將天空染出澄紅與紫藍的漸層,也至眼睛滿是血絲的母親,步履蹣跚走到他的面前,然後以冷淡的語氣叫他和她一起回家,南翔的推論終於接近尾聲。
既然情感能被沒收,那也能被賦予。
也就是說,雖然已經沒機會向女孩要回那份情感,但只要找到能夠原諒我的罪行,並給予我足夠情感的存在,或許我就能得救吧?
不過,能夠做到這種事的存在,大概不會是一般人吧?
「不,應該是說,絕對不可能是人。」
跪在地上用手將畫紙的碎片,逐一撿入垃圾桶的南翔,語氣篤定,眼神卻還是一樣缺乏光彩。
但也因此,一個冰冷的、確鑿的答案,在他心中徹底凝固——能拯救他的,只有能赦免他一切罪惡的神明。
而從那時起,南翔決心不再做一個只會逃避的怪人,而是成為一名追尋神明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