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瀚海歸舟(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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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5-08-29
尾聲

  那是曾經屬於陸哲史,而今不是屬於他的,關於前塵舊事的記憶。

  「三峯先生好,我的名字是江瀚森,是來自梵諦岡的神父,我們可以交個朋友嗎?」

  青年時期的江瀚森,奉羅馬教廷之命來到日屬臺灣,首要之務便是會見駐守臺灣神社,擁有異能的神官三峯南斗。
  年輕的三峯南斗正在清掃神社落葉,突然聽見跟自己打招呼的聲音,不疾不徐地抬起頭來,朝江瀚森展露一個禮貌性的微笑。

  「您好,我是三峯南斗,今後請多關照,羅馬教廷的調查官。」

  三峯南斗沒拒絕也沒有同意,就只是回了江瀚森的應酬話,順道表明自己知曉內情,包括他的真實身分。
  日本人果真如同傳聞,是個態度禮貌又與人保持距離,不是那麼容易親近的種族,江瀚森親自領教了這點。

  (畢竟我是被派來臺灣,負責監視日本帝國跟三峯南斗的人,他有這種反應並不意外。)

  但如果,因為三峯南斗表現得疏離,自己就跟著和他保持距離,勢必無法好好完成上級交代的任務。
  江瀚森重新做好心理建設,學著日本人的禮節向三峯南斗鞠躬致意,主動釋出善意。

  「我才是,今後請多關照了,三峯先生。」

  一九一三年,羅馬教廷下令,將臺灣與澎湖從中國廈門代牧區獨立出來,設立臺灣宗座監牧區。具體來說,就是因為環境特殊或教友稀少,天主教在該地尚未準備好設區管理,正處於過度期的狀態。
  因應宗座監牧區的成立,連帶江瀚森在內有多位神父被派遣來臺,從旁協助宗座監牧,也就是他們的中階主管,管理在地天主教聖堂與其相關事務。不過得自於歷史教訓,日本政府對外來宗教保持戒心,嚴格規範限制神職人員在臺的活動,更限制他們不得進入深山傳教,避免天主教勢力過度擴張。

  (要是跟這裡的神職人員,比如和三峯先生打好關係,也許有機會解除對我們的限制?)

  既能收集情報,又有利於傳教活動,此舉可以說是一石二鳥。
  年輕氣盛的江瀚森是這麼想的,決定身體力行的他時不時跑去臺灣神社,跟三峯南斗套交情,無視對方充滿狐疑跟淡淡厭煩的目光。

  「三峯,我來找你了。」
  『嘎嚕嚕嚕嚕嚕……』
  「等一下,我不是可疑的人──三峯!三峯你在哪裡?快勸勸你家看門狗啊!」

  臺灣神社的門口本來就有一隻狗靈,附身在狛犬雕像上擔任守衛。然而,最近三峯南斗又收服了一隻鬼怪,依樣畫葫蘆放進狛犬雕像,強化神社的守備。
  於是乎,因為新「狗」剛上任遭殃的訪客,自然就是擁有異能,同樣能看見非人的江瀚森。等到三峯南斗聞訊趕來神社鳥居前,看著左閃右躲、避免慘遭狗咬的友人,立刻出聲制止鬼怪。

  「滾地魔,他是我朋友,坐下。」

  得到指令的黑犬馬上停止咆哮,收回準備出擊的架式,搖著尾巴坐到三峯南斗腳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三峯南斗摸了摸黑犬的頭,隨即轉向狼狽的江瀚森,一臉好氣又好笑地開口。

  「你的動物緣真差,江。」
  「這不是我能控制的啊……」

  動物與鬼怪都很敏感,只要察覺來訪者非比尋常,馬上就會做出反應,不論採取攻擊或是逃之夭夭。
  尋思自己繼承自祖先的非人血脈,江瀚森無奈地回應,緊接著便是三峯南斗半瞇雙眼,朝著他招了招手。

  「一起去社務所吧?我剛好買了土產,是來自新竹的椪柑羊羹,就當作讓你受驚的賠禮。」
  「聽起來真不錯,把臺灣水果加入日本傳統甜點,肯定能夠融合出獨特的風味。」
  「確實,是讓人印象深刻,無法遺忘的味道。」

  將近十年的歲月,在江瀚森鍥而不捨的努力下,總算跟三峯南斗拉近距離,發展成去掉彼此敬稱的關係。

  「對了,三峯。剛剛好像聽到你說,我們是朋友?」
  「不然呢?」
  「感謝天主!聽你親口說出來,我真的好開心!」
  「……去社務所了,你走快一點。」

  三峯南斗表面不動聲色,稍微觀察不難發現,他的耳垂正泛著微紅,低調洩露隱藏的真心。

  (有時真不知道,三峯這傢伙究竟是彆扭,還是個老實的人?)

  最初確實是基於利害關係往來,甚至夾雜著些許算計跟試探,這是不容否認的事實。然而在這之間,三峯南斗經歷失戀的椎心之痛,正是江瀚森陪著他,度過那段黯淡無光的時日。
  江瀚森一直以為是自己陪伴對方,回頭一想反而是因為有三峯南斗,讓他淡忘身在異鄉的孤獨與不習慣。無論契機是什麼,來自不同國度的兩人,這些年來彼此共度的時光,帶來遠比利益更重要的東西。

  (不管怎麼說,擁有這樣一位朋友,來這裡一趟就值得了。)

  江瀚森天真地以為,彼此的友誼可以持續下去,永遠不會改變。
  他沒有料到的是,一九三一年日本派兵入侵中國東北,不僅引起國際上各國撻伐,更影響了梵蒂岡應對日本的方針。

  (為什麼不是別的調查官,偏偏是把這種任務交給我?)

  江瀚森捫心自問,卻比誰都更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
  為了瓦解日本在臺灣設置,一個名為祕術作戰的儀式,羅馬教廷命令江瀚森就近動手,偷走三峯南斗看守的神器,即是用來啟動儀式的關鍵道具。

  (比任何人都親近三峯,可以趁著他沒有防備,把神器偷走的人……就只有我而已。)

  儘管明瞭這個任務沒有其他人選,江瀚森直到最後一刻,都在為了是否執行而掙扎不已。
  到了羅馬教廷給的最終期限,他不得不跟三峯南斗相約神社聚會,在小酌之際摻入迷藥放倒對方,趁隙潛入他收藏神器的倉庫。

  「──叛徒。」

  伴隨低沉如詛咒的話語聲,腿部傳來熱辣辣的劇痛,江瀚森在安置神器的臺座前方倒下。
  身重數刀、腳筋被挑斷,鮮血自傷口汨汨流出,持續失血的江瀚森試圖保持清醒,抬頭看向不知何時來到身邊的那人。

  「為什麼背叛我?江。」
  「三……峯……」
  「算了,你不必解釋,我明白的。十多年來的交情,比不上對教庭的忠誠,在你心中不過如此。」

  至今面無表情,舉刀指向竊賊的三峯南斗,他的表情在瞬間轉變,換上帶著嘲諷意味,凜冽刺骨的笑容。

  「你也好,靖子也罷……當人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永遠都是可以被犧牲掉,最不重要的那一個。」

  三峯南斗就只是輕輕笑著,看似稀疏平常地訴說話語,但是看在江瀚森的眼中,他的表情遠比哭泣更加令人痛心。

  「看在你我朋友一場,最後還有什麼想說的?」
  「對不、起……三峯……」

  江瀚森懷抱著背叛朋友,理應受到懲罰的覺悟,在三峯南斗揮刀之際,緩緩閉上雙眼──

  (我沒死?)

  記憶停在失去意識的瞬間,江瀚森清醒之時,發現自己正位在船上的艙室,正在駕船的是隸屬羅馬教廷的後勤人員。

  「這是通往義大利的船,卑職會將您平安送回國的。不過江神父真是福大命大,被那位神官砍成重傷,居然還能全身而退,回到聖堂求救。」
  「……這……」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江瀚森數度目睹三峯南斗屠戮鬼怪,實力強大如他只要懷抱殺心,對手肯定只能淪為刀下亡魂。
  唯一的可能性,便是三峯南斗手下留情。表面上看似把江瀚森砍成重傷,實則把人放回平日定居的聖堂,任由羅馬教廷部屬的人員將他救出生天。

  (為什麼要救我?)

  率先背叛的人是江瀚森,背信忘義的他死有餘辜,就算被殺掉也是當然的──即使打從最初,他已經算好迷藥的劑量,控制在自己找到倉庫之前,三峯南斗能剛好醒來的程度。
  無法背叛羅馬教廷,也不想讓朋友頂罪,江瀚森只能用這種方式,把自己的生殺大權交給對方,慨然赴死。

  『江。』
  『什麼事?』
  『要是我在臺灣孤老終生,記得來送朋友最後一程。』
  『東方人不是說「天涯何處無芳草」嗎?挫折只是一時,你以後會遇到有緣人的,三峯。』
  『誰知道呢?』
  『我知道,因為你值得。』

  昔日的他們,曾有過這樣的談話。當時江瀚森親眼目睹,三峯南斗因為戀人失約,深受打擊的悲傷模樣,怎麼也狠不下心來拒絕對方。

  『就算沒遇到那個人,我也會陪著你的。』
  『因為你是神父?』
  『不,因為──我們是朋友。』

  為什麼可以那麼天真地以為,他們友情能夠永遠持續不變,自己又能理所當然地陪伴對方?
  世間的所有一切,人事物皆屬無常。每次聽到三峯南斗有意無意地感嘆,江瀚森總是率先安慰他,總有什麼絕對不會改變,是可以被保留下來的……

  「江神父!您怎麼了,還好嗎?莫非傷口裂開了?」

  駕船的後勤人員回過頭,赫然發現江瀚森流淚不止,驚慌地詢問傷勢。見到這樣的反應,江瀚森對他搖了搖頭,示意後勤人員返回崗位,試著平息自己的情緒。

  (如果是這樣……我能夠相信,你還當我是朋友嗎?三峯。)

  就算現在沒有辦法,來日和平再次降臨,他們不再敵對的那一天,是否還能再次相聚?
  江瀚森懷抱這份祈願,身處船隻漂泊海上的晃動,負傷的他終究靜靜睡去,在睡夢中歸返故鄉。

  然而,這一別就是十多年過去,再次見面已是天人永隔。受命重返臺灣的江瀚森得知,三峯南斗死於刺客暗殺,葬身火海之中的噩耗。

  ※※※

  六十多年過去,前世種種譬如昨日夢境,讓人感覺遙遠而不真實。
  今生的陸哲史只是個普通人類,承襲堂哥辦學事業的他在結婚之後,繼續擔任瀚森學園的校長,專心於教育校內學子的工作上。至於代替他出席社交場合,負責籌措資金與開拓財源的,想當然是精明幹練的妻子蕭桂茵。

  (人生如此,夫復何求?)

  想起瀚森學園艱難的歲月,每次都是憑藉朋友與家人的鼎力相助,才能夠平安度過難關,陸哲史的內心充滿感謝。
  就像堂哥陸清芳說過的,他本人沒什麼特別,更其實沒什麼了不起的。因為,真正偉大的永遠是那些在臨危之際,勇於伸出援手的所有人,生命中的每一段緣分都值得被好好珍惜把握。

  (緣分這種東西,真的是稍微不注意,就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自己的前世江瀚森,還有他的朋友三峯南斗,他倆就是留下遺憾的案例。
  即使找出殺害友人的兇手,以自己的死和對方同歸於燼,江瀚森的努力卻落得徒勞無功,白白失去性命。

  (其實,江瀚森也沒有想要活下來,從他寧願被三峯南斗殺掉的時候,結局已經註定如此吧。)

  那位心地善良的神父,寧可選擇犧牲自己,也不願背叛重視的所有人,繼承對方記憶的陸哲史比誰都更明白。
  諷刺的是,他的溫柔或許帶來更大的傷害,在朋友與夥伴的心中留下傷疤,至死都在隱隱作痛。

  (今生的我,就是做自己能辦到的事情,能幫多少算多少了。)

  位於校長辦公室的陸哲史,輕輕放下手中文件,看了看牆上的壁鐘,起身走向面試新進教師的會議室。

  (真奇怪,今天怎麼老是想到前世的事?果然是因為人老了,就會忍不住開始回憶過去嗎?)

  如果是這樣,自己回憶的過去未免往上追溯太久了,那時候的陸哲史根本還沒出生。
  陸哲史懷著莫名的悸動,正準備打開通往會議室的拉門,一把熟悉的說話聲猝然響起。

  『──江。』

  聞聲回頭的瞬間,陸哲史不期然與一位拿著背包,顯然是來面試的男老師對上目光。
  對方似乎也被嚇了一跳,會議室前的兩人就這樣對視片刻,直到裡面的教務主任打開門,把校長跟男老師請進去為止。

  (剛剛那是怎麼回事?)

  面試的過程中,陸哲史仍然沒有從衝擊中回神,甚至當他看著眼前的男老師,總有種莫名面善的感覺。
  所有的疑問,當那位平時化身為青年的神明,悄然無聲溜進會議室,靠近陸哲史耳邊低語之時,都得到合理的解釋。

  「陸哲史,你眼前的那個老師,他就是三峯南斗。」

  看來自己就算投胎成人類,第六感還是有發揮作用的,陸哲史在內心做出推論。
  又或許──即使容貌變得不同,成為完全不同的存在,他們的靈魂在重逢之時,仍然還記得彼此。

  「您好,我是陸哲史,今後請多關照,任老師。」

  陸哲史看了看試教結果,確定對方具備相關專業與能力,當場錄取了這位男老師。
  驚詫的男老師連忙從椅子站起來,對著陸哲史深深一鞠躬。

  「謝謝,今後請多關照,陸校長。」

  此時此刻,來自前世的餘燼,從陸哲史的心裡消失無蹤。
  只因在茫茫塵海中,漂泊至今的一葉輕舟,終於看見前來橋頭迎接,總是在午夜夢迴的那個人,找到了它的歸處。

《妖異隙間集‧夢浮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