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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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5-08-26
整條街的人都這麼說。他們會在背後指指點點,用那種混合著恐懼與鄙夷的眼神掃過我們那棟斑駁的舊花攤。只有她的孩子知道她的瘋,是裹著糖衣的。
最早的畫面,雯姨發高燒,嘴唇乾裂得像沒修好的柏油路。她把孩子裹在她那件縫縫補補的厚毛衣裡,衝出家門找醫生。
狂風夾著暴雨,她赤著腳踩在積水裡,滿街瘋跑,
嘴裡反覆喊著:「醫生!我的星星發燒了!星星要熄滅了!」,她每次發音都不太標準。
她的頭髮被風吹得像一團枯草,雙眼因為焦急而布滿血絲,看起來像個瘋子。街坊鄰居從窗縫裡窺視,沒人敢出來。後來她竟然闖進了社區診所,砸碎了玻璃門
把值班醫生嚇得縮在桌子底下。但我活下來了,靠著她不知從哪裡掏出來的一串花花綠綠的星星糖。求著醫生救救孩子。
「星星,」她總是這麼叫著,用粗糙的手掌輕輕撫摸孩子的臉,眼神裡是旁人無法理解的熾熱,「我要守著星星。」這時候她講話還算清楚。
她的瘋話很多。有時會突然跪在路中間,對著天空喃喃自語,說是在跟月亮婆婆聊天;有時會把樹葉當成寶貝,小心翼翼地裝進鐵盒子,說是給她的孩子未來老婆準備的禮物。
每個附近居民都覺得她可怕。她的瘋,卻是有邊界的,那邊界就是自己的孩子—星星。她會把別人丟棄的過期麵包掰開,自己吃硬的部分,把中間稍微軟一點的塞給星星;她會在冬天把唯一一床棉被讓給他。
自己抱著報紙睡在地板上,第二天醒來鼻頭凍得通紅,卻咧開嘴笑,說是跟外面的藍波爺爺打了一架,贏了。
如果有人欺負星星,雯姨也會像護著小獅的母獅一樣撲上去,抓花對方的臉。
「你媽這樣……你將來怎麼辦?不如送她去精神病院吧。」附近的居民都對著幼小的星星說。
星星當時八歲,聽到這些話,一氣之下抓起磚頭就砸過去,砸在了他家的窗玻璃上。雯姨衝出來,一把將星星摟進懷裡,對著附近賣肉的張伯尖叫,
聲音像被踩住尾巴的貓。
「不准你傷害我的星星!你這個偷月亮灰塵的小偷!」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沒有說瘋話。她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星星,眼淚一顆顆掉在星星的手背上,燙得厲害,那是她難得清醒的時刻。
「星星,是不是張伯的話讓你難受了?」她問,聲音沙啞,看著孩子有深深的愧疚。
「如果媽媽消失了,你會過得更好嗎?」
星星緊緊抱住她,聞著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和陽光的味道,說:「媽媽,你是我的親人,誰也搶不走。」
她笑了,笑得像個孩子,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用紅繩串起來的銅幣,掛在星星的脖子上。「這是開光過的。」
她神秘兮兮地嘿嘿笑地說「是從一個濟公那裡求來的,聽說能擋子彈。」
後來星星才知道,那是她賣掉了自己唯一一塊她自己還算完好的舊手錶換來的。那塊手錶,是她流浪之前,她那個早已失聯的母親送她的唯一禮物。
那年,星星上了國中。雯姨激動的炫耀著,她在公園裡張羅了半天,請那些跟她附近平常打鬧在一起的阿公阿婆吃了一頓流水席,其實就是幾大盆廉價的鹵味和一箱啤酒。她穿著那件她最寶貝的、卻洗得發白的毛衣,站在石桌上,舉著啤酒瓶大喊:「我家星星是狀元!將來要當總統!」
周圍的人笑話她,但星星看著媽媽眼角的淚光。她是真心為孩子驕傲。
「星星,今天累不累?」她跑過來,從背後拿出一個熱乎乎的烤紅薯,或者一杯自己泡的麥片。
「不累,媽媽。」星星牽起她的手,心疼的握著她發涼的手,因為天氣寒冷,手還浸在水裡凍傷的。
出事那天,是個週六。星星因為學校要補課,跟她約好晚上八點在麥當勞門口見。可到了八點,星星沒來。九點,依舊不見蹤影。
雯姨開始慌了,星星從來不會讓她擔心。
雯姨衝出家門,沿著她平時可能經過的路瘋狂地找。公園裡,她常坐的那張長椅空著、社區垃圾站,平常星星愛躲的小推車孤零零地靠在牆角。
甚至連星星最討厭的張伯家門口,她都去敲了門,張伯一臉不耐煩地說沒見過星星。
凌晨一點,她已經筋疲力盡地走在街上,孩子失蹤心臟像被狠狠揪住。就在她拐過通往自己家的那條小巷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對面那片荒廢已久的空地。
那片空地,原本是要蓋樓的,後來開發商跑了,就一直空著,長滿了過腰長的雜草,成了附近不良少年聚集的地方,也是雯姨平時不準星星靠近的「禁地」。
她說那裡有「吃小孩的妖怪」從來不準星星靠近。
但那天晚上,空地上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閃光。
雯姨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撲面而來。她邁著灌了鉛的雙腿,慢慢走了過去。越靠近,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就鑽進鼻子。雜草被踩倒了一大片,顯然有人來過。
然後,雯姨看到了星星。
星星躺在空地中央,那裡的雜草被壓平了,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星星還是穿著那件國中校服,但已經被鮮血染紅了一大片,尤其是胸口的位置,一個深可見骨的傷口,像一張醜陋的嘴。星星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空洞地望著漆黑的夜空,好像還在尋找什麼。他的雙手緊緊握著拳,指甲縫裡全是泥土和雜草。
雯姨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衝了過去,跪倒在孩子身邊,顫抖著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臉。冰涼刺骨,兩眼無神。
「孩子……孩子……阿!」她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淚水模糊了視線。
星星沒有回應。那雙總是滿眼笑意看著媽媽的眼睛,再也不會眨了。
就在雯姨悲痛欲絕的時候,手指觸碰到她緊握的拳頭。我費力地掰開星星的手指,發現孩子手裡攥著一個東西——半塊黃色的塑膠碎片,上面似乎還有一個模糊的標誌。
警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不知道是誰報的警。警察拉起了黃色警戒線,閃爍的警燈把那片空地照得如同人間地獄。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警察走過來,拍了拍雯姨的肩膀,問:「你是她的家屬?」
雯姨點點頭,傷心地說不出話,精神開始恍惚。
「初步判斷是毆打致死,兇器可能是鈍器,」他一邊記筆記一邊說,語氣公式化,「現場沒有找到兇器,不過我們會調查附近的監控。你的孩子……平時有得罪什麼人嗎?或者有什麼精神病史?」
雯姨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地瞪著他,「我的孩子!你還我孩子!」
警察愣住了,隨後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快叫精神科醫生,她是瘋子,等等她亂傷人就不好了。」
後續的事情?雯姨的孩子被殺死了,被殺死在那片她說有妖怪的空地上,而警察卻只關心她是不是瘋子。
警察草草了事。附近居民的目光落在空地上那片被踐踏的雜草,以及雯姨歇斯底里的吼叫,沒有人看見那星星手裡那半塊黃色塑膠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