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通往彼岸的星之門

那道細長的光芒在天際緩緩劃開，拖出一條耀眼的軌跡，如同誰用利刃劃破了夜空。凪人盯著那抹光，心臟跳動得異常劇烈。

某種直覺在耳邊低語，讓他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不對勁。」

他站起身，拍了拍沾了草屑的褲腿，回頭望向祭典熱鬧的方向。

那裡還是一片燈光閃爍，人聲鼎沸，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

凪人深吸了一口氣，拎著手中的糯米糰子袋子，快步朝著祭典的方向走去。

──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

「總覺得⋯⋯有點不安啊。」

他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地咕噥著，耳邊的喧囂聲越來越清晰，逐漸覆蓋了內心的不安。

人群的歡笑聲、攤販叫賣的聲音、煙火偶爾爆開的聲音，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

他穿過一條條掛滿燈籠的小巷，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祭典的主會場，燈海流動，彩帶飛舞，煙花在高空中綻放成絢爛的花朵。

凪人放慢了腳步，隱沒在人潮之中。

彷彿剛才那不尋常的一切，只是自己想太多了。

他晃過賣金魚的小攤，經過射擊遊戲的棚子，偶爾聽見小孩的嬉鬧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燈籠的微光映照著每一張臉孔，映照著夏夜獨有的熱鬧與溫度。

「⋯⋯嘛，不管了，說不定只是錯覺。」

凪人隨手從路邊的攤販買了一杯冰涼的汽水，大口灌下，讓自己從莫名的不安中稍微清醒過來。

正當他準備往下一個攤位移動時──

「──嗡。」

空氣微微震動了一下。一種極其輕微，卻無法忽視的共鳴感，從地面深處傳來，像低鳴，又像心跳。

凪人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夜空。那道細細的光，已經擴大成為耀眼的銀白色尾焰，拖曳著長長的光帶，正以驚人的速度向這座城市墜落而來。

而周圍，原本熱鬧的人群，卻彷彿沒有一個人察覺。

只有他，一個人看見了這一切。

凪人的喉嚨乾澀，他緊握著手中的杯子，心中浮現出一個近乎荒唐的念頭：

「⋯⋯怎麼可能？」

光，越來越近了。整個世界，彷彿都被那即將墜落的星芒吸引，微微顫抖著，等待著什麼即將降臨。

那道光，如箭矢般撕裂夜空，刺目得讓人幾乎無法直視。凪人站在原地，呆呆地仰望著。


周圍的人聲依舊喧鬧，攤販叫賣、煙火綻放，可這些聲音彷彿被抽離，只剩下耳邊一陣陣刺耳的風聲。

光，墜落了。不──那是一場無聲的爆炸。

沒有轟鳴，沒有衝擊，卻像是世界被某種無形的手掀翻了一角。

在城鎮邊緣，一束銀白色的光柱直衝而下，宛如天幕被貫穿，一瞬間，整片大地被照得如同白晝。

風，逆流而上。燈籠的火光紛紛熄滅，攤位的帆布獵獵作響，連煙火都在半空中凍結。

人群終於注意到異樣。

四周傳來一陣混亂的驚呼，孩子啼哭，大人慌張地四處張望。

但無論是驚叫、逃跑，還是呼喊，所有的聲音，都被壓在那一道光下，變得微不足道。

凪人怔怔地望著那落下的光。那不是普通的流星。

那是一顆⋯⋯從世界另一端打破界限的「存在」。

銀白色的光流從撞擊點向四周擴散，宛如靜止的水面被投入巨石，蕩起緩慢而巨大、卻異樣平靜的波紋。

而波紋接觸到的一切──燈光、音樂、人群、建築，都開始變得模糊扭曲，彷彿被強行從這個世界抹除。

「這是⋯⋯什麼感覺？」

凪人喃喃自語，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也變得模糊不清，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他的視野一陣旋轉，地面在腳下消失，整個人像是被什麼吸入了一個無聲的漩渦。

銀白的光芒包圍了他。時間感知斷裂。意識，開始下墜。

那一刻，凪人隱約看見，有一個身影在光之彼端，像是早已在那裡等他多時似的，輕輕對他露出一個模糊的笑容。

──是那個少女。那個奇怪的少女。

「歡迎來到──」

耳邊，傳來她似有若無的聲音。像是呢喃，又像是笑語。

「──『彼岸』。」

意識，徹底陷入一片純白之中。

凪人覺得自己的身體正在漂浮。

不是墜落，也不是飛翔。

而是如同被柔軟的水波輕輕托起，緩緩地、無聲地，向某個未知的地方流去。

微弱的聲音傳來──叮鈴，叮鈴。

像是誰在搖晃著小小的鈴鐺，清脆又溫柔。

「⋯⋯嗚。」

他緩緩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朦朧的光海。

地面似乎覆蓋著銀白色的花瓣，空氣中飄蕩著細微的光粒，像是夜空中的微小星辰。

而在這片柔和光景的中央──一隻小小的兔子，正蹲坐在他眼前。

毛色潔白，耳朵長長，脖子上掛著一個銀色小鈴鐺。

兔子一邊歪著頭好奇地打量他，一邊輕輕搖晃著脖子，發出叮鈴叮鈴的聲響。

「⋯⋯兔子？」

凪人呆呆地坐起身，一臉茫然。

兔子似乎很滿意他終於醒來了，站起身子，腳掌輕點地面，蹦蹦跳跳地繞著他轉了兩圈，尾巴上的小絨球一晃一晃，看起來異常歡快。

「這是哪啊⋯⋯？」

凪人揉了揉額頭，感覺自己還沒完全從剛才的震撼中恢復。

他試著站起身，結果剛一動，身旁的兔子就突然用力一蹦，直接跳到他膝蓋上，兩隻前爪扒著他，圓圓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喂⋯⋯你、你想幹嘛啊⋯⋯！」

──叮鈴叮鈴。

鈴鐺輕響，兔子像是催促似的，用鼻子輕輕蹭了蹭他的胸口，然後又跳下地面，回頭望了他一眼──似乎是在示意。

「⋯⋯要我跟著你？」

凪人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語了一句，但眼前的一切實在太不現實了，他也懶得多做吐槽。

比起思考，現在還是行動比較實際。

兔子再次叮鈴鈴地搖晃鈴鐺，蹦蹦跳跳地朝前方跑去。

凪人嘆了口氣，自暴自棄地揉了揉後腦勺。

「算了，反正⋯⋯都到這種地步了。」

他跟上那隻帶鈴鐺的兔子，踏上了這片奇妙異空間的旅程。頭頂是浩瀚旋轉的星海，地面鋪滿了流動般的銀色光芒。

每走一步，都像踏進了新的環境。

兔子在前方蹦跳，腳步輕盈得幾乎不留痕跡。

凪人無奈地跟著它前進，腳下踩過的地面彷彿是水面和玻璃的結合，每一步都蕩起淡淡的光圈。周圍的景色逐漸發生了變化。

一棵棵巨大的銀樹拔地而起，枝葉像星雲一樣在空中舒展，微光閃爍；而地面上，點綴著宛如螢火蟲般漂浮的小燈籠，一顆顆，懸在半空中，隨著風緩緩擺動。

「這是⋯⋯夢吧。」

凪人低聲自言自語，但指尖輕觸過那些燈籠時，卻能感受到微微的溫度。

不遠處，兔子停了下來。

它站在一個巨大的拱門前，拱門由銀白色的藤蔓纏繞而成，中央懸浮著一塊鏤空的圓形鏡面，隱隱散發著溫柔的光芒。

兔子回頭看了凪人一眼，輕輕搖晃脖子，叮鈴叮鈴。

「這不是那個⋯⋯無聊先生嗎？」

突如其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凪人猛地轉頭，只見那個神秘的少女正悠哉地站在拱門下，一手叉腰，一臉理所當然地看著他。

「是妳？！」

凪人驚得幾乎跳了起來。

「妳到底是⋯⋯？」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少女不疾不徐地走了過來。

路過那隻兔子時，她抬腳輕輕一踹──

「啾！」

兔子像個滾地葫蘆一樣滾了出去，叮鈴叮鈴地遠遠飛走。

「喂！妳幹嘛啊！」

凪人忍不住大聲抗議。

「好過分！兔兔那麼可愛怎麼可以踢兔兔。」

少女眨了眨眼，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

「別在意，我很常這樣的。」

說得好像這是日常操作一樣，讓凪人一時間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他捂住額頭，嘆了口氣。

「⋯⋯果然很奇怪啊，妳這傢伙。」

少女笑了出來，輕輕一彈手指，自我介紹似地說道：

「我的名字是布蕾蒂雅。記好了，無聊先生。」

她站得很近，幾乎可以聞到她身上帶著微微甜澄澄的氣味，像是夜晚祭典上飄來的糖果香。

凪人退後半步，嘴角抽了抽。

「誰是無聊先生啊！」

「就是你啊。」

布蕾蒂雅笑嘻嘻地回應，似乎對這個稱呼非常滿意。

凪人無奈地看向眼前這個亂來的少女，心中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所以，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他乾脆直接問了，畢竟自己現在還一無所知。

布蕾蒂雅歪著頭，笑得意味深長，像是在故意吊他的胃口。

「想知道的話，那就先跟我走吧──無聊先生。」

說完，她轉過身，朝著星光流轉的道路走去，步伐輕快，像是在帶他踏進一場奇幻的冒險。

凪人揉了揉眉心，終究還是無可奈何地跟了上去。

──從遇到這個奇怪的少女開始，他大概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布蕾蒂雅微微挑了挑眉，待凪人稍微恢復過來，才開口道：

「不過，你也該自我介紹吧，無聊先生。」

凪人有些無奈地笑了笑，隨即伸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髮梢。

「⋯⋯鈴仙凪人。」

「鈴仙凪人，嗯，聽起來確實很普通的名字。」

她嘲弄的語氣並不掩飾。

「不過，既然都來到這裡，那也許不是普通的普通人，或者你是非常幸運才來到這裡。」

凪人看著她那雙略帶戲謔的眼睛，不禁心裡一動。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淡淡回應，似乎覺得這場遇見有些不可思議。

就在凪人還在努力適應眼前這超現實景象時，剛才被布蕾蒂雅一腳踹走的那隻兔子又蹦蹦跳跳地回到了他們身邊。

它頭上小小的鈴鐺叮噹作響，圓滾滾的眼睛可憐兮兮地望著凪人，好像在控訴剛才的不公待遇。

「啊，又回來了，真是打不死的小傢伙呢。」

布蕾蒂雅一邊說，一邊用腳尖輕輕推了推兔子的屁股，態度極其隨意。

兔子「啾」一聲滾了一小圈，又迅速彈起，堅定地趴在凪人腳邊不肯走，像是認定了他這個比較安全的庇護者。

凪人哭笑不得地彎下身撫了撫兔子的頭，小聲嘀咕：

「你也挺可憐的啊⋯⋯」

布蕾蒂雅揮了揮手，一臉不屑。

「牠有名字嗎？」凪人問。

布蕾蒂雅聳聳肩，一臉事不關己地說：

「不知道，你來取名好了。」

「⋯⋯我嗎？」

凪人指了指自己，有些意外。

見布蕾蒂雅一副「隨便啦」的模樣，他無奈地搔了搔頭。

「喔，那好吧⋯⋯」

他低頭思考了一秒，看著兔子頭上的鈴鐺與皎潔的月光，靈機一動，開口道：

「我決定了，你就叫鈴月仙兔了！」

結果話音剛落，不只是兔子，連布蕾蒂雅也一臉嫌棄地看著他。

兔子垂下了耳朵，一臉無語，鈴鐺無精打采地晃了晃；布蕾蒂雅則露出了像是吃了檸檬般的表情，毫不留情地吐槽道：

「你取名也太爛了吧！」

「⋯⋯欸？」

凪人乾笑著，絲毫不覺得自己取名有什麼問題。

「我覺得還不錯啊，多有詩意──」

「我看乾脆叫牠『鈴仙月兔』好了。」

布蕾蒂雅直接打斷他，一臉認真。

「反正這傢伙也已經認定你是靠山了，順便把你的名字也拐進去，剛好合理。」

「鈴仙月兔⋯⋯」

凪人嘴角抽了抽，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無話可說。

「根本就是故意的。」

兔子則是一臉生無可戀地趴在地上，耳朵貼著地面，用力敲了敲地面，彷彿在控訴：

「不要亂決定我的名字啊！」

「好吧，就這麼決定了。」

布蕾蒂雅很隨意地一拍手，完全無視兔子的抗議。

「請多多指教，鈴仙月兔。」

「叮鈴──」

鈴仙月兔無奈地搖了搖頭，鈴鐺發出一聲無助的脆響。

凪人揉了揉太陽穴，看著那隻名叫「鈴仙月兔」的新夥伴，嘆了口氣。

「唉，總覺得我的人生越來越不受控制了⋯⋯」

「才剛開始呢，無聊先生。」

布蕾蒂雅朝他微微一笑，然後故意用手肘輕輕頂了頂他的手臂，像是在催促。

「欸⋯⋯什麼意思？」

凪人挑眉，有點警戒地看向她。

布蕾蒂雅聳聳肩，動作輕盈地繞到凪人身側，半轉過身子，手指勾了勾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走吧，這裡可不是待著發呆的地方。該去見識見識彼岸了。」

「彼岸⋯⋯？」

凪人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隨即跟上了布蕾蒂雅的步伐。

微風吹起，少女銀白色的髮絲在夜色中輕輕飄蕩，她的身影在前方像是融進了半透明的月光之中。

鈴仙月兔小步小跳地跟在凪人腳邊，偶爾一個小絆倒，還不忘回頭用委屈的小眼神瞄他一眼。

走了沒多久，他們就來到一條看似普通卻又透著詭異氣息的小徑。

四周空無一人，只有遠方隱約傳來些許淡淡的樂聲，像是祭典餘韻殘留在空氣中的迴音。

「這裡⋯⋯不太像剛才的地方了。」

凪人皺眉環顧四周，語氣中帶著微妙的不安。

「畢竟，這裡早就不是你熟悉的那個世界啦。」

布蕾蒂雅轉過頭來，嘴角揚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一邊說，一邊突然伸手，指尖輕輕點了點凪人的額頭。

「喂！」

凪人往後一縮，下意識捂住額頭。

「妳又發什麼神經啊？」

布蕾蒂雅大笑了一聲，輕巧地轉了一圈，裙擺劃出一道柔軟的弧線。

「只是提醒你，從現在開始，可別再用無聊的腦袋去看待這個世界了喔！」

凪人無言地瞪了她一眼。

鈴仙月兔則是配合地輕輕敲了敲地面，發出「叮鈴、叮鈴」的聲音，像是在替布蕾蒂雅的話附和似的。

凪人嘆了口氣，最終還是無奈地笑了笑。

「⋯⋯算了，總之，先看看妳要帶我去哪吧。」

穿過那條幽暗的小徑後，眼前的景色驟然一變。

凪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眼前的一切，讓他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片宛如星海浮動的空間——巨大的浮島懸浮在半空中，彼此以纖細如絲的光橋連接；天空中倒映著銀河般閃爍的星辰，彷彿整個天地都被柔和的藍光籠罩，既遙遠又近在眼前。

而他們正站在一座小小的平台上，平台邊緣浮動著微弱的光粒，如同細沙般隨風流轉。

「這裡就是──『彼岸』。」

布蕾蒂雅轉過身來，雙手大大地展開，像是要把整個畫面介紹給他似的，語氣輕快得像是在推銷一間破舊旅館。

凪人眨了眨眼，腦袋還有些轉不過來。

鈴仙月兔興奮地繞著凪人的腳邊轉了好幾圈，鈴鐺叮噹作響，彷彿在催促他快點發表點感想。

「這也太不像正常世界了吧！」

凪人喃喃地說，抬起手指在空氣中劃了劃，能感覺到一絲絲涼涼的觸感，像是摸到了凝結成霧的光。

「所以說嘛──」

布蕾蒂雅輕快地跳了一步，像隻小貓般落在他的前方，單手叉腰，朝他眨了眨眼。

「──別再用地球那套無聊的標準來衡量這裡了喔，無聊先生。」

凪人輕哼一聲，抬腳想小踢一下面前蹦跳的兔子發洩一下情緒，結果鈴仙月兔靈巧地一跳躲開了，還不滿地「啾」了一聲。

「切，居然沒得手，這麼會怕啊？」

布蕾蒂雅掩嘴偷笑，銀白色的長髮在星光下輕輕搖曳，像是融入了這片夢境一樣。

凪人嘆了口氣，但心中那點微妙的興奮感卻無法忽視。

他望向遠方，那些閃爍的光橋彼端，有各式各樣奇特的建築若隱若現：有倒掛的鐘樓、有漂浮著書籍的巨型圖書館、還有彷彿被雲霧纏繞的庭院。

這裡，不是地球。

這裡，是名副其實的──異空間。

「那麼，無聊先生。」

布蕾蒂雅突然轉過來，一臉正經地伸出手。

「歡迎來到彼岸。從現在開始，你的無聊人生，正式告一段落囉。」

凪人望著她伸過來的手，愣了愣。

隨後，他失笑一聲，抬起自己的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我該笑還是哭呢？」

叮鈴、叮鈴。

在一片漂浮的銀河之中，微弱的鈴聲與輕笑聲，緩緩地消散在無盡的星光裡。

──而故事，才正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