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E 01：「人類律師就快要喝西北風啦。」之5 (完)
本章節 2956 字
更新於: 2025-03-12
牆上的電子掛鐘顯示「14：58」時，一輛銀色的豪華轎車悄然滑行到事務所門口，鳴了兩聲響亮的「噗噗」。車身線條流暢優美，引擎蓋上嵌著一枚閃閃發亮的品牌標誌，宣示著車主的財力。
「凌律師，你這地方也太難找了吧！」甫一下車，賈桂麗便展開連珠炮似地高分貝猛轟。「這新事務所，怎麼這麼寒酸啊？連塊像樣的招牌也沒有，根本不符你的氣質啊！啊，對了，這是這次的見面禮。」
凌一志乾笑了幾聲呵呵。莫說招牌，就連事務所名稱，也是一個多小時前才倉促決定的，向律師公會報備、換證、刻章、辦理公司登記、提交勞健保單位申請等要項也都還沒做。換句話說，此刻他在全國律師資料庫裡的人事資料，還是睿達法律事務所的受雇律師。
易芙瑩默不作聲地接過高檔禮盒，從玻璃櫃裡取出三個陶瓷馬克杯，準備測試新咖啡機的性能。
儘管研磨豆子的聲音並不算小，她還是能聽見賈桂麗不斷向凌一志數落自己方才在電話裡的表現。
她就是不懂，一張併排停車的罰單兩千四百元，律師諮詢費一小時六千元，賈桂麗還不如把向專業人士宣揚法盲思想的費用和時間省下來繳納罰單或填寫申訴書，還來得實際一些。
只能說，窮人家爭一口飯，有錢人爭一口氣。
凌一志只有不厭其煩地復述一次易芙瑩所說過的話。
但賈桂麗猶止不住滿腹牢騷：「那個警察小夥子也真是討厭，沒有鳴笛，也沒有拍窗，就這麼揚長而去。凌律師你說，這樣子，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朝我揮個手也好啊，我就會立即開走啊，真是……」
易芙瑩為兩人送上溫熱香濃的現磨咖啡，聽得賈桂麗此語，她的眉角又是一抽。
「妳的意思是，妳當時人就待在車子上嗎？」
「對啊，我不是說過了嗎？」賈桂麗一臉不耐煩。
「不，妳在電話裡沒說，罰單借看一下。」
賈桂麗把一張從電腦列印出來的紅底罰單拍在桌上，除了車輛照片外，上頭也詳載了違規地點、時間、事由、法條、到案期間*和裁決機關、警員職章等等。
易芙瑩拿起罰單，逐一審視內容，發現到案時間一欄所填寫的日期已是上上個月中旬。
「看出眉角了嗎？」與警察相關的事務，凌一志寧願先徵詢易芙瑩的意見。術業有專攻，警察自然會有律師未達精通的長項。
「果不其然，這罰單押的法條是『第五十六條第二項』。」她說。
按《道路交通處罰條例》第五十六條第二項所懲處的對象，是駕駛人已離去，處於熄火、靜止狀態下的車輛；若是駕駛人仍在車上而為的併排行為，在法條和實務的認定上則屬於「臨時停車」，適用同法第五十五條第一項第四款。
「所以呢？」賈桂麗皺著墊高過的鼻子。
易芙瑩淡然解釋：「因違規行為確實存在，我們難以要求裁決機關撤單；但是，違規行為認定錯誤，卻也是再明確不過的事實。前者的罰鍰高達兩千四百元，後者則只有六百元，不申訴，難道要傻傻當冤大頭？」
賈桂麗的瞳仁中雖漾起一絲驚喜，卻又在一秒後猛然皺起眉頭：「但是沒有用啊！我孫子幫我上網填過申訴單了，但那堆該死的公務員根本沒有仔細閱讀我所想表達的話！」
易芙瑩續道：「聽電話裡的描述，妳並沒有在基礎事實認定錯誤這一點上抗辯，而是糾結於『違規時間很短』吧？」
「申訴確定的時間呢？」凌一志連忙問。
見賈桂麗還愣著，凌一志又補了一句：「阿桑，不，姐姐！妳有帶記載申訴結果的那張紙吧？」
賈桂麗這才慢條斯理地從要價不菲的柏金包裡取出一只皺巴巴的信封袋，內有臺中市交通事件裁決處的回函，內容充滿官方公文的冷硬措辭。
這回輪到凌一志蹙眉了。「依郵戳來看，這封信已經送達好一段時間了。對申訴結果不滿者，依法必須在收受後三十天內提起行政訴訟，也就是說，我們得趕在三天內把起訴狀送到法院去。Eve，草稿交給妳擬好嗎？我來負責後續潤飾。」
「那有什麼問題？大姊，借我影印一下。」易芙瑩手腳俐落地拿起罰單和裁決書，也不打算徵詢賈桂麗的同意，逕往客廳轉角的綜合事務機走去。
「怎麼，要打訴訟了嗎？」賈桂麗眼睛一亮，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我要去開庭嗎？唉呀，我要怎麼說話才好？當天該穿什麼衣服才好啊……」
「姐姐，妳不用煩惱。」凌一志試圖壓下她躁動不已的情緒。「名義上，雖然是提出行政『訴訟』；但程序上，只是法院幫忙把案件轉回裁決處所重新審理而已，所以，妳不必付我一審律師費，我只收寫一份起訴狀的錢。當然了，您是貴客，算一萬元……」
凌一志原想說「就好」，見迎面走來的易芙瑩不斷擠眉弄眼，遂決定將那個「就好」吞入腹內。
「……一萬五千元整。」
「這麼優惠啊！」賈桂麗笑得合不攏嘴。
易芙瑩把罰單和裁決書正本交還給她。「大姐，尋常時候，凌律師的訴狀都是兩萬元起跳的，因為您是VVVIP，當然要特別給您優待。」
賈桂麗心滿意足了，起身要拍易芙瑩的肩，卻被她以一個優雅華麗的閃身躲掉。
「我這就去擬稿。」易芙瑩快步轉入客廳後方的辦公區。
凌一志親送賈桂麗步出大門。
要支付給法院的三百元訴訟費當然不能計入營收，正式執業第一天，凌一志一共收穫了諮詢費六千元、訴狀撰寫費一萬五千元，還有價值至少五千元的咖啡禮盒，就單日績效而言，還不算太差。
感恩媽祖，讚美媽祖，凌一志踩著雀躍的步伐，蹦踏踏地回到他的辦公桌前。
易芙瑩用不慣語音輸入，便以雙手十指勤奮地敲打鍵盤。凌一志走到她身後，伸長頸子觀看：「妳用的是什麼軟體？我沒見過。」
螢幕上是一個簡潔的介面，淺藍色的背景，左側欄列有各種小圖示，每個按鈕都代表不同的法律問題處理選項，右上角則有個微笑的AI助手圖像在閃爍提示，準備隨時提供幫助。
易芙瑩緩下了動作。「這很紅，沒聽過？你的腦袋不是可以啟用WI-FI連接網路，以便隨時更新資訊？」
「不行啦！我很怕萬一腦袋被駭，我可能會性格大變，或者直接變成智障，就叫工程師把接收器給拔了。」凌一志回答。三分玩笑中，融合了七分認真。
「要是能變得精明一點，別再那麼天兵也不錯。」易芙瑩說。
她所使用的是英國留學生布勞德發明的「DONOTPAY」程式進階版，每當遇到汽車超速罰單、欠稅等極其簡單的案件時，只消輸入關鍵字，即可以跳出一張文情並茂的起訴書、訴願書或申訴書，幫助許多人自食其力，不必假借律師之手。
「這東西可靠嗎？不都是千篇一律的複製、貼上？」凌一志不解。
「經研究機關實際調查統計，勝訴率高達四成。可見AI在司法實務的應用上，不見得要達到精確無誤，只需堪用即可。」易芙瑩將生成資料輸出成容易編修的文件檔，儲存到凌一志專用的電腦硬碟內。「其實，大家總不好意思告訴你，你原本該贏的那第九十九件訴訟，那個剛畢業的小白臉律師，也是使用生成式軟體產出訴狀的。」
一道驚雷轟然墜下，重重劈在凌一志的腦門上。扶在易芙瑩座椅上的手指不住顫抖，收入進帳的喜悅頓時化為虛無。他瞠目結舌，心頭捲起滔天巨浪：「意思是……我這當今最高階的腦機賽博格，竟輸給區區的生成式AI？照這麼看來，人類律師真的要喝西北風了？」
「還不至於啦。」易芙瑩語重心長地提出建議：「但從今以後，你不能只接傳統案件，而要把目光放在生成式AI無法輕易駕馭的領域上：像是與AI產業有關的訴訟、賽博格道德爭議、腦機介面的醫療糾紛等等。既然，咱們都叫作『賽博未來法律事務所』了，就必須名符其實、與時俱進才對。」
「妳說的不無道理……」
凌一志有感安裝在他腦內的眾多IC晶片、處理器與奈米級導體又開始微微發燙，這是每當他感知到壓力時，身體自然而然產生的反應。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或許，司法界即將迎來一場前所未見的巨大風暴，而昏聵的律師們此刻仍然愚昧不知。
【註】
到案時間：即繳納罰鍰的期限。
「凌律師，你這地方也太難找了吧！」甫一下車，賈桂麗便展開連珠炮似地高分貝猛轟。「這新事務所，怎麼這麼寒酸啊？連塊像樣的招牌也沒有，根本不符你的氣質啊！啊，對了，這是這次的見面禮。」
凌一志乾笑了幾聲呵呵。莫說招牌，就連事務所名稱，也是一個多小時前才倉促決定的，向律師公會報備、換證、刻章、辦理公司登記、提交勞健保單位申請等要項也都還沒做。換句話說，此刻他在全國律師資料庫裡的人事資料，還是睿達法律事務所的受雇律師。
易芙瑩默不作聲地接過高檔禮盒，從玻璃櫃裡取出三個陶瓷馬克杯，準備測試新咖啡機的性能。
儘管研磨豆子的聲音並不算小，她還是能聽見賈桂麗不斷向凌一志數落自己方才在電話裡的表現。
她就是不懂，一張併排停車的罰單兩千四百元，律師諮詢費一小時六千元，賈桂麗還不如把向專業人士宣揚法盲思想的費用和時間省下來繳納罰單或填寫申訴書，還來得實際一些。
只能說，窮人家爭一口飯，有錢人爭一口氣。
凌一志只有不厭其煩地復述一次易芙瑩所說過的話。
但賈桂麗猶止不住滿腹牢騷：「那個警察小夥子也真是討厭，沒有鳴笛，也沒有拍窗，就這麼揚長而去。凌律師你說，這樣子，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朝我揮個手也好啊，我就會立即開走啊，真是……」
易芙瑩為兩人送上溫熱香濃的現磨咖啡，聽得賈桂麗此語，她的眉角又是一抽。
「妳的意思是，妳當時人就待在車子上嗎？」
「對啊，我不是說過了嗎？」賈桂麗一臉不耐煩。
「不，妳在電話裡沒說，罰單借看一下。」
賈桂麗把一張從電腦列印出來的紅底罰單拍在桌上，除了車輛照片外，上頭也詳載了違規地點、時間、事由、法條、到案期間*和裁決機關、警員職章等等。
易芙瑩拿起罰單，逐一審視內容，發現到案時間一欄所填寫的日期已是上上個月中旬。
「看出眉角了嗎？」與警察相關的事務，凌一志寧願先徵詢易芙瑩的意見。術業有專攻，警察自然會有律師未達精通的長項。
「果不其然，這罰單押的法條是『第五十六條第二項』。」她說。
按《道路交通處罰條例》第五十六條第二項所懲處的對象，是駕駛人已離去，處於熄火、靜止狀態下的車輛；若是駕駛人仍在車上而為的併排行為，在法條和實務的認定上則屬於「臨時停車」，適用同法第五十五條第一項第四款。
「所以呢？」賈桂麗皺著墊高過的鼻子。
易芙瑩淡然解釋：「因違規行為確實存在，我們難以要求裁決機關撤單；但是，違規行為認定錯誤，卻也是再明確不過的事實。前者的罰鍰高達兩千四百元，後者則只有六百元，不申訴，難道要傻傻當冤大頭？」
賈桂麗的瞳仁中雖漾起一絲驚喜，卻又在一秒後猛然皺起眉頭：「但是沒有用啊！我孫子幫我上網填過申訴單了，但那堆該死的公務員根本沒有仔細閱讀我所想表達的話！」
易芙瑩續道：「聽電話裡的描述，妳並沒有在基礎事實認定錯誤這一點上抗辯，而是糾結於『違規時間很短』吧？」
「申訴確定的時間呢？」凌一志連忙問。
見賈桂麗還愣著，凌一志又補了一句：「阿桑，不，姐姐！妳有帶記載申訴結果的那張紙吧？」
賈桂麗這才慢條斯理地從要價不菲的柏金包裡取出一只皺巴巴的信封袋，內有臺中市交通事件裁決處的回函，內容充滿官方公文的冷硬措辭。
這回輪到凌一志蹙眉了。「依郵戳來看，這封信已經送達好一段時間了。對申訴結果不滿者，依法必須在收受後三十天內提起行政訴訟，也就是說，我們得趕在三天內把起訴狀送到法院去。Eve，草稿交給妳擬好嗎？我來負責後續潤飾。」
「那有什麼問題？大姊，借我影印一下。」易芙瑩手腳俐落地拿起罰單和裁決書，也不打算徵詢賈桂麗的同意，逕往客廳轉角的綜合事務機走去。
「怎麼，要打訴訟了嗎？」賈桂麗眼睛一亮，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我要去開庭嗎？唉呀，我要怎麼說話才好？當天該穿什麼衣服才好啊……」
「姐姐，妳不用煩惱。」凌一志試圖壓下她躁動不已的情緒。「名義上，雖然是提出行政『訴訟』；但程序上，只是法院幫忙把案件轉回裁決處所重新審理而已，所以，妳不必付我一審律師費，我只收寫一份起訴狀的錢。當然了，您是貴客，算一萬元……」
凌一志原想說「就好」，見迎面走來的易芙瑩不斷擠眉弄眼，遂決定將那個「就好」吞入腹內。
「……一萬五千元整。」
「這麼優惠啊！」賈桂麗笑得合不攏嘴。
易芙瑩把罰單和裁決書正本交還給她。「大姐，尋常時候，凌律師的訴狀都是兩萬元起跳的，因為您是VVVIP，當然要特別給您優待。」
賈桂麗心滿意足了，起身要拍易芙瑩的肩，卻被她以一個優雅華麗的閃身躲掉。
「我這就去擬稿。」易芙瑩快步轉入客廳後方的辦公區。
凌一志親送賈桂麗步出大門。
要支付給法院的三百元訴訟費當然不能計入營收，正式執業第一天，凌一志一共收穫了諮詢費六千元、訴狀撰寫費一萬五千元，還有價值至少五千元的咖啡禮盒，就單日績效而言，還不算太差。
感恩媽祖，讚美媽祖，凌一志踩著雀躍的步伐，蹦踏踏地回到他的辦公桌前。
易芙瑩用不慣語音輸入，便以雙手十指勤奮地敲打鍵盤。凌一志走到她身後，伸長頸子觀看：「妳用的是什麼軟體？我沒見過。」
螢幕上是一個簡潔的介面，淺藍色的背景，左側欄列有各種小圖示，每個按鈕都代表不同的法律問題處理選項，右上角則有個微笑的AI助手圖像在閃爍提示，準備隨時提供幫助。
易芙瑩緩下了動作。「這很紅，沒聽過？你的腦袋不是可以啟用WI-FI連接網路，以便隨時更新資訊？」
「不行啦！我很怕萬一腦袋被駭，我可能會性格大變，或者直接變成智障，就叫工程師把接收器給拔了。」凌一志回答。三分玩笑中，融合了七分認真。
「要是能變得精明一點，別再那麼天兵也不錯。」易芙瑩說。
她所使用的是英國留學生布勞德發明的「DONOTPAY」程式進階版，每當遇到汽車超速罰單、欠稅等極其簡單的案件時，只消輸入關鍵字，即可以跳出一張文情並茂的起訴書、訴願書或申訴書，幫助許多人自食其力，不必假借律師之手。
「這東西可靠嗎？不都是千篇一律的複製、貼上？」凌一志不解。
「經研究機關實際調查統計，勝訴率高達四成。可見AI在司法實務的應用上，不見得要達到精確無誤，只需堪用即可。」易芙瑩將生成資料輸出成容易編修的文件檔，儲存到凌一志專用的電腦硬碟內。「其實，大家總不好意思告訴你，你原本該贏的那第九十九件訴訟，那個剛畢業的小白臉律師，也是使用生成式軟體產出訴狀的。」
一道驚雷轟然墜下，重重劈在凌一志的腦門上。扶在易芙瑩座椅上的手指不住顫抖，收入進帳的喜悅頓時化為虛無。他瞠目結舌，心頭捲起滔天巨浪：「意思是……我這當今最高階的腦機賽博格，竟輸給區區的生成式AI？照這麼看來，人類律師真的要喝西北風了？」
「還不至於啦。」易芙瑩語重心長地提出建議：「但從今以後，你不能只接傳統案件，而要把目光放在生成式AI無法輕易駕馭的領域上：像是與AI產業有關的訴訟、賽博格道德爭議、腦機介面的醫療糾紛等等。既然，咱們都叫作『賽博未來法律事務所』了，就必須名符其實、與時俱進才對。」
「妳說的不無道理……」
凌一志有感安裝在他腦內的眾多IC晶片、處理器與奈米級導體又開始微微發燙，這是每當他感知到壓力時，身體自然而然產生的反應。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或許，司法界即將迎來一場前所未見的巨大風暴，而昏聵的律師們此刻仍然愚昧不知。
【註】
到案時間：即繳納罰鍰的期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