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述、蘇湘媛（04）

　　影子的首領是個忙碌的位置，即使她已做好準備，這條路也並非一帆風順，同時，她也沒忽略了要對影子以外的蘇家保持關注，同樣開始踏入蘇家權力中心的人並不只有她。
　　歸國的蘇暮澈幾乎被認定是爺爺心目中的觀海繼承人，加上他一直都頗有手段，又擅於攏絡人心，在第一研究院的發展可不遜於她掌握影子的速度。若非處於明面的觀海比暗面的影子更重視資歷，一院在觀海又是重中之重，他未必只會是現在一院副院長的位置，而是能像她一般爭取到最高點。
　　與蘇暮澈相反，蘇唐在爺爺一手建立的第三研究院成為了負責人，為了暗面建立的三院規格較小，也更為隱蔽，但相對的也沒有一、二院那麼多潛規則。第一年時，蘇湘媛曾聽影子的人們討論過家主更中意的是蘇唐還是蘇暮澈，但過沒多久，蘇唐不知為何打爛了一手好牌，那年蘇家家聚時甚至稱病沒有出席，她和蘇暮澈都注意到那天爺爺提及蘇唐時，眼裡閃過的一抹失望。
　　她沒能打聽到三院究竟發生了什麼，至於這件事和蘇暮澈有多少關連，她始終沒去試探，只是懷疑在心裡。畢竟作為一起長大的兄妹，她了解暮澈那些複雜的心思與檯面下的各種手段。
　　在他們這一輩的孩子裡，身為大少爺的蘇暮澈太過耀眼，其他人在他面前似乎都要黯淡一些。幸也不幸，她的煉成之術和蘇暮澈擅長的不同，在別墅的那些年裡，無法繼承觀海的她還不至於成為蘇暮澈直接的競爭對手──但蘇唐和她不一樣。
　　蘇唐在蘇暮澈的光芒下活的卑微，偏偏又必須和他一起學習，在他身邊逐漸變得自卑而又懦弱。旁觀的她看的真切，不提蘇暮澈當年給他留下的心理陰影，光是多年來有意無意對他的壓迫，就足以讓蘇唐提不起絲毫與他對抗的心思。
　　直到蘇暮澈離開，蘇唐才終於能有一展長才的機會。但當時的他對大部分的人際關係只剩抗拒，一心只想學好身為蘇家小少爺應有的知識與能力。在理應擁有高中校園生活的那三年，他主動向在別墅教導孩子們的蘇女士提出，他想要留在家裡自學。
　　當年這事在蘇家內部掀起了一陣波瀾，連在外就讀大學的她和身處國外的蘇暮澈都知道了。主因是蘇唐提出要求時同步交出的一份報告，那份關於煉成之術作用於人體的研究成果，讓這個乍看之下只是無理取鬧的要求徹底翻轉了意義。
　　這個研究主題對蘇家極其重要，卻同時具有等同於其價值的風險。一個失誤就會造成嚴重損傷的研究，在蘇唐之前，就只有一名蘇家成員做過煉成記憶相關的研究而已，結論甚至沒有蘇唐交出的這份完善詳盡。
　　他們早知道向來懦弱的小少爺格外大膽地選擇了這個研究主題，但蘇唐交出來的報告遠遠超過人們對他有的期待。而正是這份研究報告的價值讓蘇女士猶豫，最終選擇將這件事上報，交由家主定奪。
　　得知消息的那天，蘇湘媛仔細回想了蘇唐一路走來的軌跡，難得主動給蘇暮澈打了電話。
　　『蘇唐的事，你早就有預料了嗎？』
　　電話接通以後，她劈頭就問，回應她的則是一聲輕笑。
　　『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會選擇自救，而它可以是任何方式。』
　　依舊溫和從容的嗓音別有深意，蘇暮澈的態度隱含了問題的答案。
　　『雖然笨拙，但蘇唐一直是個很有天賦的孩子，不是嗎？』
　　那天的詢問最終不了了之，但蘇湘媛從兄長的反問裡得到了結論。不論他預料到多少、是否早已知情，既然蘇唐如今的性格是他一手促成的，那就不能說和他沒有關係。
　　三院的現狀究竟是蘇唐的性格所致，還是蘇暮澈在背後推了一把，答案就沒有那麼重要了。
　　不過，假如蘇暮澈對弟弟一直都保有相當程度的關注，那對於在蘇家擁有同樣地位的自己，他投注的心思絕不會比對蘇唐少。尤其，由她逐漸掌握的影子做為蘇家在暗面的根基與力量，最終目標是家主之位的蘇暮澈不可能不往這裡安插人手。
　　就算她沒打算與蘇暮澈起衝突，但她仍必須小心提防──當然，若是蘇暮澈主動找她麻煩，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們一如多年以來維持著相安無事的關係，蘇湘媛也沒有停止對哥哥的關注與防備。然而，在她成為影子首領的第二年，蘇暮澈終究還是對她與影子出手了。
　　與此同時，被牽連其中的邵海，終究捅出了她也保不住他的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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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的開始，是一個無辜女孩子的死亡。
　　蘇湘媛聽到消息時，事情已成定局。暗面的紛爭多，這不過只是眾多悲劇的其中之一，類似的狀況對影子來說也頗常見，但她仍是對這件事留了心。
　　因為告訴她的是賴斐利的家眷之一，那個總是以灰色外套遮掩面容的少年。
　　這人不屬於影子，只和賴斐利站在相同的立場，他很低調，偶爾被賴斐利召喚時才會出現。這樣的人主動來找她，甚至不是透過賴斐利，光是這點，她就不能不重視他帶來的這個消息。
　　「那個女孩子和影子有關？誰的親友？」
　　「妳很敏銳。」
　　少年的態度沒什麼緊張感，蘇湘媛無法從中聽出事情的嚴重與否，好在他並沒有刻意賣關子。
　　「兇手是妳的哥哥，他利用那個小女孩的死亡做餌，這會吸引不只一條魚的視線，但可惜，有些魚已經發現那是個魚餌了，所以不會上鉤。」
　　「如果沒有人會上鉤，你不需要來找我……上鉤的是誰？」
　　「那個小女孩的哥哥，剛好也是妳底下的人。」
　　少年提供的情報就到這裡為止，但已經足夠蘇湘媛安排人去調查。找出那條上鉤的魚並沒有花費太多時間，他也許是太焦急地想查明妹妹的死因，蘇湘媛派出的人很快便循著痕跡找到了他。
　　七葉行事時的不謹慎透露了妹妹的死亡對他的打擊有多大，但放任他這樣魯莽下去並不妥。倘若七葉順著餌找到蘇暮澈那裡，蘇湘媛敢肯定蘇暮澈早有準備，結果絕不會是他們樂見的。
　　考慮過後，她先一步找來了七葉，把兇手是蘇暮澈的事告訴了他，同時要求他至少在她們查明真相前別輕舉妄動，蘇暮澈不是他能對抗的敵人。
　　一番談話之後，七葉同意了。但在他離開以後，旁觀整場談話的賴斐利便皺著眉警告。
　　「我覺得沒這麼單純，他給我一種會為了復仇不顧一切的感覺。」
　　「……是啊，這就是蘇暮澈挑她下手的原因嗎？。」
　　「噢，這個嘛，有個認識那個小女孩的人也知道她的死訊了，但用同樣的比喻來說，那條難過的小魚沒有咬餌，只濺起了水花。」
　　「所以他才會跑來告訴我這件事啊。」
　　敢情這餌還是複合式的，釣的魚不只一條，誰上鉤都是賺。
　　蘇湘媛搖頭嘆息，隨手傳了訊息和邵海打聽七葉的事，並要他留意七葉最近是否有怪異的舉動。
　　賴斐利看著她交代事項，皺了皺眉，「以防萬一，我讓小灰也盯著吧，反正都是魚，而且他很閒。」
　　那名少年的不可思議相當特殊，特別適合用來盯人，且很難被發現，讓他來負責再適合不過了。
　　「那就交給妳了。」
　　他們做出了提防，卻沒能阻止所有不被期望的事情發生，局勢終究走向了她們不願見到的結果。
　　以一句話來概括，就是走向偏激的七葉最終背叛了影子。
　　在所有檯面上的紛爭落幕以後，蘇湘媛坐在審訊室裡，終究沒忍住嘆了口氣。
　　唯一能慶幸的是，早有準備的他們在七葉出逃的第一時間就察覺了，並派出人手及時將人攔住，這讓影子的損失被壓到了最低──但除此之外的幾乎都是壞消息。
　　想到這裡，蘇湘媛抬眸瞪向坐在對面的邵海，她冷冷質問。
　　「你就沒想過萬一七葉真的得逞了，放跑他的你會有什麼下場嗎？」
　　「當下沒想那麼多……說的也是，呃，抱歉。」
　　最先找到七葉的邵海攔下了人，卻被七葉的說詞說動，一時心軟而放過了他。要不是先前安排盯著七葉的小灰及時出手，事情恐怕就不是影子可以私下處理的了。
　　但所謂的私下處理，按的是影子裡的規矩，也正因為她是首領，在處理這件事上她不能參雜私心。
　　暫時被扣押的邵海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面對她的責怪，歉意是挺足，後悔卻沒幾分。
　　蘇湘媛敢肯定若再來一次，邵海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他正是這樣容易心軟的人。
　　但她不是，也不能是。
　　蘇湘媛尚在思考對邵海的懲處，後者卻打量著她的神情，先一步試探地開了口。
　　「……不過，七葉說了一些話，我有點在意。」
　　邵海故作自然，但蘇湘媛能看出他神情中暗藏的一絲小心翼翼，彷彿對於接下來的問題，他已經猶豫了許久才決定開口。
　　「他說，妳是刻意不救他妹妹的，目的是為了讓他去對付妳哥，還有，當年妳會救我……也是為了讓我留在暗面為妳所用。」
　　他停頓了下，問的不知是七葉的妹妹，還是自己的摯友。
　　「湘媛，妳真的故意袖手旁觀了嗎？」
　　她的思緒一瞬間被邵海的問句，拉回了四年前的那個夜晚。
　　顏璟夕死的時候，她確實想過若自己早一步出手干涉，她或許也能救下他。邵海從沒質疑過她這件事，此刻，她不知道是因為七葉的緣故，還是邵海一直都有所懷疑，卻從來沒有問出口？
　　她很好地控制住了那一瞬的情緒，被桌面遮擋、置於膝上的手輕握了下又鬆開。思緒跨過四年前的夜晚退回更久以前的曾經，她好似正遙望著過去，攤在眼前的，是曾經選擇冷眼旁觀的自己。
　　──她袖手旁觀了嗎？
　　半晌，蘇湘媛撥開耳際垂落的一綹髮絲，「如果你問的是你們，他說的沒錯。」
　　無視於邵海驟變的臉色，她的語氣冷漠的近乎無情。
　　「但我希望你明白，暗面的人不應隨意干涉明面的事，先觸及底線的人是你，就算我剛好也在，你作為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人，大費周章地救下你們，對我而言是弊大於利。」
　　她望著他，冷冷地將問題丟還回去。
　　「跟了我這麼久，你也該知道對影子來說，蘇家的利益大於一切。幫你們沒有好處，涉及明面更是不好處理，你有什麼理由覺得我應該幫助你們？」
　　「……但妳還是救了我，為什麼？」
　　邵海一瞬間有些急促而焦躁，但蘇湘媛無動於衷，冷淡的話裡盡是屬於蘇家二小姐的高傲。
　　「就只是我心血來潮而已。」
　　他沉默了，像是不知該作何反應。幾度張口欲言，邵海最後咬了咬牙。
　　「……我以為對妳來說，總有些事比所謂的利益更重要。」
　　邵海忽然覺得，他好像一直都不了解她。
　　「那是你認為的，我不需要為你的以為負責。」蘇湘媛逕自起身，把話題帶回正事上，「你的處分決定之後，我會讓斐利來通知你。」
　　語畢，她不再多談，頭也不回地出了審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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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不開心。」賴斐利篤定地道。
　　「我沒有。」蘇湘媛沒有忽視她，語氣卻平淡的聽不出思緒。
　　「妳不開心，因為他信了七葉的話，做了蠢事還跑來質問妳。」
　　「換作是我，我也信。畢竟也接近事實了。」
　　「好吧。」賴斐利咂了下舌。事情固然有前因後果，但不論苦衷，蘇湘媛就不是會在這種事上為自己解釋的人，尤其又觸及她心裡那道坎。
　　她搖搖頭，一件事戳進兩人心坎底，沒吵起來已經算好了。
　　「所以呢，妳打算怎麼處理邵海？」賴斐利不多問，只把問題繞回現狀上。
　　聞言，蘇湘媛抬手捏了捏眉心，輕嘆了一口氣。
　　她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垂眸沉思，也沒有和賴斐利討論。看出她這是要獨自決定了的意思，後者便沒有開口詢問或催促。
　　若是按影子的規矩，作為背叛者的七葉是死罪，放走七葉的邵海視作共犯，死罪能免，但活罪難逃。
　　一直以來，她對邵海都有些放任，但這一次她不能留他。這個結論，不論邵海有沒有出言質疑都一樣，頂多是讓她多了一個送走邵海的理由。
　　……但這對邵海來說，或許也算是件好事吧？
　　也許她早就察覺了，邵海並不適合影子，他的善良不適合這個泥沼。心軟放過七葉的選擇已經讓他受了牽連，倘若繼續留在這裡，心不夠狠的他遲早會再被捲進類似的事情裡，那不如趁隙把他送出去。
　　那麼，問題就變成了要送去哪裡才適合。在這個影子剛出了差錯的節骨眼上，她得防著有心人士趁虛而入，要放，就得把他放到一個沒人能的動到的地方，同時也得讓這個調動帶有懲罰的意味──
　　而在蘇家，正好有一個符合這些條件的地方。
　　蘇湘媛抬眸，她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蘇唐那裡不是挺缺人的嗎？讓邵海過去那裡吧。」
　　「第三研究院？」賴斐利詫異挑眉，隨即又追問道：「是跟七葉一起送還是分開？」
　　若是一起，表示兩人將以同樣的罪名處置，若是分開，意即她現在就得開始加班。
　　「分開，讓他去三院工作……也許是暫時的。」
　　「懂了，行，我這就去安排。」
　　房間回歸安靜，得到答案的賴斐利著手安排去了。蘇湘媛有些疲憊地往後靠上椅背，心思卻落到了遙遠的第三研究院。
　　三院的局勢複雜，許多人敬而遠之，也因為負責人蘇唐的特殊性，三院反倒成了各方勢力都無法輕易干涉的地方。正因如此，那是現在最安穩妥當的選擇。
　　──然而，影子是座泥沼，三院又何嘗不是呢？
　　把邵海從這個泥沼扔進另一個泥沼，究竟會引發什麼結果，蘇湘媛心裡也無法肯定，但幫到這裡，她確實也已仁至義盡。
　　至於之後，邵海會做出什麼決定，導致什麼結果，甚至是否又會因性格而牽連進什麼意外──
　　那就是他必須背負結果的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