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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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18-07-02
  「──這份報告的結算金額和上個月相差太大了,肯定有哪裡出錯,全部重新算過之後再交給我。另外,D公司應該今天中午前就要將樣品掃描寄來了,如果沒有收到記得發信催促。」

  李雨臻說完才發現眼前進入公司三個月的新入社員只是唯唯諾諾地點頭,完全沒有拿出紙筆紀錄。

  壓下罵人的衝動,原本打算繼續交代事情的雨臻說了句「先這樣」,新入社員就逃離似的回到自己的座位。雖然自己不喜歡責罵新人,然而都進公司三個月了,為什麼連這種基礎禮節都不懂呢?

  「雨臻姊,老闆找妳。」

  「知道了。」

  簡單將文件存檔,雨臻昂首走過圍成小區域的辦公室。拐入走廊後,兩位站在茶水間休息的同事和自己對上眼,一人趕忙低頭假裝喝茶,另一人則是客套地微笑。

  雨臻冷淡地頷首回禮,走到走廊盡頭。按下電梯鈕。

  電梯很快就來了,裡面空無一人。雨臻接著按下老闆樓層的數字15之後,暗自倚靠著扶手稍作休息。

  她知道同事私底下稱呼自己「老處女」、「工作狂」,儘管氣憤,不過客觀看來事實的確如此,雨臻也缺乏澄清流言蜚語的動力,採取放任不管的態度。反正過不了多久,就會被「老闆和偷情對象吃飯時被看見」或是「人事部的主任和新來的美貌社員暗中勾搭上了」之類的謠言蓋過去吧。

  冰冷的機械音響起。

  雨臻深呼吸一口氣,打起全副精神準備應付等會兒的各種困難。

  畢竟自己可是公司內唯一的女性主任,會被特意刁難也在預料當中。現在只期望老闆那隻老狐狸不會將太難處理的麻煩扔給自己。

  雨臻踏出電梯。

  踩踏高跟鞋的聲音響徹走廊。



  好不容易結束加班,雨臻按下發送鍵。確認信件順利送出後不禁重重吐了個彷彿可以將靈魂吐出來的嘆息。

  牆壁掛鐘顯示著快要到九點了。

  「不早也不晚的時間啊。」

  嘟噥一聲,雨臻將電腦關機,開始收拾桌面。

  只剩下自己的公司很安靜。

  離開公司大樓後,雨臻不禁抬頭仰望夜空。灰濛濛的,看不見星星和月亮。這是她的習慣。若非礙於旁人目光,她甚至想要舉起雙手大大伸了個懶腰。

  走向捷運的途中,提包內傳來手機鈴聲。在內心祈禱千萬別是關於剛才那份文件的內容,雨臻不情不願地走到路旁取出手機。看見螢幕顯示「母親」時不禁鬆了口氣,隨即又湧起另一股不亞於和老闆見面的不祥預感。

  「……喂。」

  「雨臻?剛才打了好幾通給妳了,怎麼沒接?」

  母親的聲音從話筒傳來。帶著些許雜訊。

  「抱歉,現在剛下班。大概沒注意到吧。」

  「現在才下班?都快十點了耶!雖然說妳最近剛升上主任可能比較忙,但是身體也要顧啊。該不會還沒吃晚餐吧?這樣肯定會弄壞身體啦。」

  「我有吃點小東西啦。話說,有什麼事情嗎?」

  雨臻半強硬地截斷母親的內容。

  內心湧現想要掛斷電話的衝動,不過還是壓抑著繼續交談。

  「沒有啦,只是想說也好幾天沒有看到妳了。打個電話。」

  「嗯?我上周才回家吧?」

  「那已經是四天前的事情啦,妳這周又沒說會不會回家──」

  「有什麼事情可以直接講嗎?我有點累。」

  「好啦好啦,真是的。妳後天回來一趟喔,順便先去打理頭髮。」

  又來了。

  不詳的預感命中。

  雨臻捏緊手機殼,悶悶地說:「又是相親嗎?」

  似乎可以感受到手機另一端的母親因為自己率先說破而鬆了一口氣表情。

  她的情緒頓時高漲起來,劈哩啪啦說個不停。

  「這次的對象很不錯喔。雖然年紀大了些,四十左右,不過是那個,呃,那家日本賣衣服的店長喔!就是上個月我們去逛過的那家,名字有點忘了,不過那家是很大的公司對吧!能夠當店長很厲害耶,長相也是一表人才喔,而且又高,記得有將近180。」

  「都四十歲了還沒有結婚,怎麼想都有問題吧。」

  「沒有問題啦!現在社會很多這種人啊!而且妳也沒資格這麼說吧,自己還不是拖到現在連個對象都沒有。」

  「我是……哎,算了。總之我不要去相親,幫我推掉。」

  不給母親反駁的時間,雨臻乾脆結束通話。保險起見,順便將手機關機。

  整天累積的疲憊感似乎同時湧現,雨臻垂首走在人行道的最內側,避開高聲喧嘩的學生和上班族繼續邁出腳步。



  站在公寓門口,雨臻凝視著從門縫透出來的微光。

  她嘗試回想漆黑公寓的畫面,卻怎麼也無法想像出來。最近不管自己幾點回來,公寓總會亮著燈。

  取出鑰匙開門,雨臻才剛脫下高跟鞋便聽見腳步聲。

  「歡迎回來。工作辛苦了。」

  頭髮亂糟糟的以豪從廚房探出來,微笑這麼說。

  雨臻忽然覺得很安心。

  回到家裡的時候有人正在等待自己。光是這樣就足以洗去一天的疲勞。

  「我正在收尾了,先到客廳等一下喔。」

  「嗯嗯,知道了。」

  她和以豪在三個月前相遇。

  由於工作關係陪著上司到日本料理店應酬,在那裡認識擔任店員的以豪。乘著酒意和其他人的起鬨和以豪交換賴。對方先傳訊息開始聊天。見面。約會。同居。不知不覺就到了現在。

  雖然只是三個月前的事情,雨臻卻覺得打從好久以前就過著這樣的生活了。

  看著眼前的料理。雖然只是普通的炒空心菜、蒜泥肉片、涼拌小黃瓜、紅燒獅子頭和蛋花湯,然而雨臻有自知之明自己肯定沒辦法煮出這樣的菜色。尤其以豪連擺盤都特地花了心思,更是令雨臻佩服不已。

  「如何?妳昨天說太晚回來才吃飯對胃不好,我特地找了些比較沒有負擔的食譜。調味也偏清淡。」

  「食譜?你第一次煮嗎?」

  「紅燒獅子頭的話啦。」

  以豪輕描淡寫地笑了笑,隨即取了筷子開始狼吞虎嚥。

  不自覺露出笑容,雨臻坐到以豪對面。

  「你餓的話可以先吃沒關係啊。」

  「不會不會,飯還是要有人陪著吃比較好吃。而且反正我整天待在家裡沒有動到,熱量消耗不高啦。」

  二十二歲的以豪去年才從大學畢業。

  日文系的他原本打算應徵日本的出版社,卻在最終面試落選,錯過日本一年一度的求職潮。暫且留在台北打工的以豪正在考慮要轉而申請打工渡假或是先準備其他證照考試、等到明年再試一次。緊接著,他的生活就和雨臻交錯了。

  三十三歲的女強人因為結不了婚而開始養起小白臉。

  將目前的情況簡潔成一句話,確實就是如此。

  雖然雨臻不認為以豪是小白臉。他不僅會幫忙家務和料理,也會趁著空閒時間用網路承接日文翻譯的工作。雖然每件只有一、兩千元,一個月大概賺不到兩萬,不過他確實有在工作。

  小口、小口吃著川燙過後用醬油簡單調味的空心菜,雨臻只吃了半碗飯就飽了。

  「妳先去洗澡吧。碗我洗就好。」

  胃口好到足以掃光兩人份餐點的以豪微笑提議。累到只想倒頭就睡的雨臻順從地接受。



  雨臻雖然熱愛少女漫畫,卻從未談過轟轟烈烈的戀愛。

  不如說,學生時代她嚴守雙親的教誨,直到大學前不許談戀愛。國、高中時期分別拒絕了兩次告白,然而成為大學生之後不曉得是否桃花期到盡頭了,不再有人告白,而自己也缺乏倒追男人的技巧與積極心態,想著以課業為重、工作為重,恍恍惚惚之間年齡就突破三十大關。

  雖然在工作期間斷斷續續有過數段戀情,最終卻都無疾而終。

  有自己提出分手,也有對方提出分手。

  畢竟,與其說是戀愛,那種交往方式更接近為了達到社會期待而做的妥協。

  「──!」

  猛然醒來的雨臻一時之間分不清楚自己所在何方。她伸手抓起床頭櫃的木質電子鬧鐘。

  半夜三點。萬籟俱寂的時刻。

  明明剛清醒,意外的,雨臻毫無睡意。湊著昏暗的小夜燈凝視睡在身旁的以豪,她忽然覺得這一切很不真實。

  二十二歲。

  和自己相差超過十年的時間。

  那個年紀充滿稍縱即逝的事物,虛幻、縹緲卻美好,同時擁有無限的未來。就算以豪現在立志要成為電影導演或攝影師,依然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去努力。和自己這種未來已經固定的人不同。

  膽怯地用手指碰觸以豪的自然捲。

  與其說是碰觸戀人,雨臻此刻的心情更像在碰觸未知的生物,令人心蕩神迷。

  幸福滿溢胸口。

  睡迷糊的以豪半睜開眼睛,露出一個寵溺的笑容,伸手抱住雨臻。

  將身體縮得小小的,依偎在以豪的雙臂當中,雨臻忽然意識到這才是自己想要的。有人對著自己說「工作辛苦了」。有人在看著自己的表現。有人能夠傾聽自己的興奮和憤怒。有人能夠對著自己說聲「做得好」。

  這樣就夠了。

  倘若以豪的事情被同事知道,肯定會大肆流傳吧?

  那些人肯定會聚在茶水間或廁所,興奮地冷笑批評吧?然而那又如何。



  隔天早上,雨臻發燒了。

  「嗯……雖然是低燒,不過保險起見還是向公司請假吧。」

  以豪看著體溫計,苦笑著這麼說。

  昏沉沉的雨臻點點頭,接下以豪遞來的手機,花了好一會兒才撥出公司號碼。向負責人說明完畢,吃完放在抽屜的成藥後,雨臻彷彿全身力氣都流失似的躺回床鋪。

  窗外傳來滴滴答答的聲音。

  隔著天空藍的窗簾,隱約可以瞧見雨水敲打在玻璃的黑影。

  以豪背靠著床鋪,右手放在雨臻的左手上方,用唱歌似的柔和嗓音說著大學的趣事、日本的風俗習慣和自己小時候的記憶。

  輕輕柔柔的。

  很舒服的嗓音。

  那些內容混雜了雨聲,如夢似幻,接連在雨臻的夢中出現。

  當雨臻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了。

  有些迷糊的半坐起身子,雨臻推了推同樣睡著的以豪肩膀,認真說:「吶,我好像好了。」

  揉著一頭亂髮,好幾秒才清醒的以豪不禁苦笑。

  「哪有那麼快的,別逞強了。」

  「真的啦,反正本來就不是什麼大感冒,睡個覺就差不多了。」

  「這麼說起來,妳最近都加班到很晚。大概是太過疲勞的發燒吧。」

  「有那種發燒嗎?」

  「好像有吧?」

  兩人對望了好幾秒,接著一起捧腹大笑。

  「那麼接下來要幹嘛?既然感冒也好了,可不能浪費這難得的半天假期。」

  「咦?要出去嗎?但是還在下雨耶。」

  「有什麼關係?」

  以豪理所當然地反問。緊接著,雨臻也忽然覺得並無不可。

  看著開始用手機搜尋雨天推薦景點的以豪,雨臻用緩慢的速度起身更換成外出的服裝。

  「對了,雨臻。」以豪邊打字邊說。

  「怎麼了?」

  「妳知道自己會說夢話嗎?」

  「嗯?這還是首次聽說,不過為什麼突然……咦!難道剛才我有說什麼丟臉的話嗎!」

  匆匆將毛衣套過頭部,雨臻急忙走到以豪面前,半跪著地凝視他不懷好意的笑臉。

  「嗯……該說丟臉呢,還是令人深思呢。我也沒有聽得很清楚啦,大概是『明明我就沒談過轟轟烈烈的戀愛』之類的。」

  「你根本聽得一清二楚啊!」

  雨臻忽然覺得全身無力,往後躺在地板。以豪稍微挪動位置,坐到雨臻耳畔。

  「吶,妳是真心這麼想嗎?」

  「什麼啦?想笑就笑啦,真是的……」

  以豪伸手將雨臻遮住眼睛的右手拿開,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地說:

  「雨臻真的很堅強呀。」

  近距離凝視以豪的臉,雨臻忽然發現他的睫毛很長。時間的流逝似乎變得緩慢很。兩人互相凝視,不害臊地無聲傾述內心的情緒。以豪俯低身子,宛如對待易碎品似的小心翼翼貼上雨臻的唇。

  然後說:

  「雨臻,我愛妳。」

  ──是呀,這個瞬間。我們兩人彼此相愛。

  雨臻忽然覺得很想哭,明明記得自己不是輕易落淚的人才對。

  用力將雨臻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以豪忽然起身走到客廳。再度回來時他的右手多了一個小盒子。

  「對了,這個給妳。」

  滿頭霧水的雨臻接過盒子,打開後裡面是一枚白銀色的戒指。

  絕不華麗、平凡無奇、沒有任何裝飾的戒指。

  「為、為什麼?」

  「後天是妳的生日吧。原本打算生日那天再好好給妳一個驚喜,不過忽然覺得應該要現在送。」

  以豪富饒興趣地觀察雨臻的表情變化,隨即無可奈何地將右手放在她頭上。

  「抱歉了,我的存款沒辦法買太昂貴的。等到之後再補送更好的給妳。」

  「嗯嗯,這個就好。」

  微微搖頭的雨臻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白銀戒指。

  如果明天公司的同事問起這枚戒指的事情,乾脆大大方方地露出笑容這麼回答吧。

  「──這是男朋友買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