屌照

　　「呃……屌照？」

　　我輕輕搔頭。優芙剛才的話資訊量太過龐大，我試圖從中尋找合情合理的解釋。

　　然後，像是打開電燈開關似的，答案「啪！」地一聲敲響我的腦袋。

　　「──小青梅是男的嗎！」

　　我抓住優芙的肩膀，把她釘在椅子上。優芙像是做錯事的小孩，用一雙憋著嘔吐的眼神望著我。

　　我趕緊把手放開。

　　「抱歉……我太大聲了。」

　　「對不起……不應該跟你說這個的。」

　　「什麼叫不該說啊！」

　　「嗚！」

　　一不小心又激動過頭，惹得優芙發出悲鳴……三番兩次嚇著自家的小熊貓，我作為飼主真是太失格了。

　　我緩緩蹲下，極盡所能以溫柔的目光仰望優芙。

　　「發生這種事情時……應該第一個找我說啊。」

　　優芙握緊放置在大腿上的拳頭，緊緊揪起黑色百褶裙，企圖強忍即將潰堤的情緒──而她沒有忍住。

　　我緊緊捧著優芙顫抖的手，任由她的淚滴不停墜落，在我的手臂上逐漸乾涸。

　　「我……我不敢說……好髒……好噁心……嗚嗚嗚……」

　　那晚，小熊貓在我的床上進入夢鄉。我坐在床邊牽著她的手，思考著這雙纖細又脆弱的小手，究竟是如何繪製出一張張品質優良的畫作。

　　在網路上光鮮亮麗的人氣繪師，寂寞的內心中承受著多少痛苦……就連身為青梅竹馬、與她朝夕相處19年的我都──

　　無從得知。

　　◇◇◇

　　第二天，我是被熱醒的。以二月的氣溫而言，這是件反常的事。

　　背上披著我平時睡的棉被，腿上則蓋著替換用的棉被……裡頭還藏著小熊貓一隻。

　　我掀開棉被，小熊貓優哉地躺在我的腿上。

　　優芙的頭髮本來就長，睡覺時又將棉花糖髮圈拆了下來，頭髮便隨著靜電起舞，宛如遭到暴風雨襲擊。

　　「拒絕性──」

　　我原想半開玩笑的把她推開，卻想起優芙遭遇的事件。

　　幸好她沉在夢鄉，我才沒在不經意間撥開她的傷口──我還來不及慶幸，優芙就睜開佈滿血絲的鮮紅雙眼。

　　「嘎嗚！」

　　「啊啊啊！」

　　小熊貓是瀕危動物，需要細心呵護。只要對她稍有踰矩，便會引火自焚，在臂上留下尖銳咬痕。

　　這是在國家地理頻道學不到的寶貴一課。

　　

　　◇◇◇

　　優芙從浴室出來時，身上穿著我從她家拿來的帽T、運動褲。不管是外觀、情緒、或是哭腫的雙眼，都已經梳洗完畢。

　　「妳為什麼不回自己家洗啊？」

　　我坐在電腦椅上問她，她則一屁股坐回床上。

　　「如果你看到一個披頭散髮、衣衫不整的女生，一大清早從獨居男生的家裡走出來……你會有什麼想法？」

　　「……您真英明。」

　　優芙總是能注意到各種細節，在外人面前展現出完美姿態。經營粉絲團《優格泡芙》也是，把遭人騷擾的事實藏在心底，把歡樂與希望留給粉絲……為什麼這樣的她，非得遭到小青梅的性騷擾呢？

　　「已經沒事了嗎……」

　　「你指什麼？」

　　「小青梅的事。」

　　「唉……」

　　優芙輕聲嘆氣，身體脫力似的向後一倒，用手臂蓋住眼睛。

　　「自從他傳屌照給我之後，我就一直在思考……」

　　「思考？」

　　「我想了很多事，像是要不要封鎖他，要不要揭穿他，要不要把這件事放到繪圈的群組……但最後，我什麼都沒做。」

　　像是在責怪過去那個什麼都沒做的自己，優芙捏緊拳頭。但我認為，任何有思考能力的現代智人，都不會對優芙多加指責。

　　「我對他……有個無論如何都跨不過去的障礙。」

　　「障礙？」

　　「沒想到那樣的大姐姐，居然是扶他……」

　　「扶妳個頭啦！」

　　優芙的迷之發言惹得我大聲吐槽。

　　「他只是隻隨處可見的喵喵醬……不對，應該是陽光大姐？」

　　「政一壞壞！居然這樣罵別人"｡(>Д <")」

　　「難道是我的問題嗎！」

　　「當然是你的問題呀！(ˋДˊ) 打打打。」

　　優芙從床上彈起，換上一貫的元氣模式，表現方式卻做作得令人尷尬。

　　經過亂七八糟的肉球攻擊後，反而是她先把自己弄得筋疲力盡。

　　我一邊看著跪倒在地的她，一邊按住隱隱作痛的額頭。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還不是因為你想泡那個女巴友！」

　　「……啊。」

　　聽到勁爆過頭的八卦，害我把徐書妍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不過。

　　「算了，妳的事比較重要。」

　　「嗚……」

　　優芙雙頰脹紅，發出陣陣低鳴。

　　「除了屌照以外還有別的事嗎？」

　　面對我的問題，她緩緩垂下頭、抱緊膝蓋，靠在我昨晚睡著的位置。

　　「看到他的屌照以後，我就沒再登過巴哈……差不多有三個月了吧。」

　　「原來如此……」

　　我早就覺得奇怪了，優芙每次完成一張圖時，都會在各個網站同時更新。直到某次，她唯獨漏了巴哈姆特……覺得奇怪的我還沒頭沒腦地問她原因。

　　即使後來沒再使用巴哈，她的FB跟P網仍經營得有聲有色，我便沒再向她詳細確認巴哈停擺的理由。

　　沒想到背後的原因這麼簡單暴力。

　　「既然妳跟小青梅有過節，就別再回巴哈了吧。」

　　「……我是這麼打算的。」

　　「這麼說來，妳之前提過的那個，畫四格漫畫的性騷擾慣犯……」

　　優芙屏住呼吸向後一靠，仰著頭看向天花板。

　　「我後來搜尋過這種創作圈的性騷擾案件，找到一張很明顯是他的畫風的圖片，沿著那張圖片尋找，才發現他以前早就幹過相同的事了。」

　　「巴哈的達人……真的很噁呢……」

　　「你說這種話，小心身敗名裂喔。」

　　「哈哈……」

　　我跟優芙不同，實力僅止於此。沒辦法拍拍屁股就跳槽到競爭激烈的小說網站、或是文章流動迅速的FB。

　　我唯一能拿出來說嘴的，只剩小說達人這個稱號了。

　　對小說達人「政一」而言，巴哈是他的起點，甚至可說是栽培他成長茁壯的父母……這點絕非誇大其辭。

　　巴哈並非十全十美，確是我唯一的棲身之處──為了追上優芙，我只能留在這裡。

　　「──話說回來。」

　　「嗯？」

　　「我就直說了，你絕對找不到那個女同學的巴哈帳號。」

　　「咦？為什麼？」

　　「講了這麼多，你還不懂嗎……」

　　「每個人在網路上都會營造出網路形象，既然這些欺人眼球的假象充斥在虛擬世界……你認為自己有辦法看穿螢幕後面的真實嗎？」

　　我噤聲不語，這是默認。

　　「你連小青梅的扶他屬性都看不出來，又怎麼能確認系上同學的真實帳號呢？」

　　優芙的話只說到這裡，同時也宣告著我的商業互捧計畫就此斷線。

　　──原本我是這麼認為的。

　　◇◇◇

　　與優芙結束談話的當天下午，學校。

　　「那、那個！你跟《優格泡芙》很熟嗎！」

　　徐書妍不管班上同學的異樣眼光，一見到我便劈頭就問。

　　她今天仍戴著招牌貝雷帽，身上穿著棕色風衣外套與黑色短裙，腳上則是酒紅色短襪與擦得晶亮的校園風瑪莉珍鞋。

　　「嗯、嗯……我認識她。」

　　與其說很熟，不如說我們昨晚還睡在一起──這種回答會引發很多麻煩事，我不打算據實以告。

　　不過，僅僅是點到為止的回答似乎已經讓徐書妍把持不住。她把手機堵在我的眼前，近得令我雙眼發疼。

　　「這、這是我的巴哈帳號！」

　　「啥？」

　　「你不是想加我好友嗎？暱稱在這裡！加啦，加啦加啦加啦加啦！」

　　小樹懶像是神經病發作一樣角色崩壞。我有點被嚇到了，真的。

　　然而，嘴巴上說嚇到，我的身體還是挺誠實的。

　　互相確認好友邀請後，徐書妍一臉計畫成功的得意表情。

　　「既既既然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可以介紹《優格泡芙》給我認識嗎！」

　　「是、是可以啦……」

　　「太棒了！」

　　徐書妍雙手握拳，興奮地快速跺腳。

　　她的動機很明顯，明顯到近似於真誠，令人討厭不起來。

　　如此這般，在今天，我認識了全新的徐書妍。

　　與平時慵懶的形象不同，只要碰到自己熱愛的事物，她就會像腦袋斷線一樣，變得又癡又狂。

　　像是成熟但不失可愛的時髦衣服。

　　像是自己崇拜的繪師。

　　像是JOJO──我沒有口誤。

　　筆名為「空調咪太郎」的徐書妍，是個在巴哈寫同人小說、喪心病狂的JOJO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