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２９章：三頭三目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隊伍裡紛紛傳出了驚呼。
　　希洛搖了搖頭，他只能哀痛地望著這名犧牲者，無法吐出任何話語。
　　露露則大力嚥下一口唾沫，深吸了一口氣，好讓自己不會跟著同團的其他乘客一樣驚慌失措。
　　隨船的魚嘴伊奴自動圍成了一圈，將自己的主人們保護在中央，提高了警戒。嚕嚕嚕則晃著大頭，對那具屍體左瞧右看，但他其實也瞧不出什麼。
　　夏奇薇雅的行為最奇怪，當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屍塊殘骸或幽暗森林時，只有她，是蹲在地上盯著泥土，以及查看四周斷折飛散的枝葉。
　　當然，第一個注意到她的，也只會是一直陪在她身邊的艾爾少年。
　　「是猛獸吧？在觀察足跡嗎？」
　　「嗯，夏奇薇雅，在看，足跡、齒痕、體型，還有，動作的軌跡。」
　　「原來如此，這樣就可以推測是什麼伊絲，我們就能準備對付的方法。」
　　「那，薇雅，妳覺得是什麼怪物？」露露也湊了上來。
　　「不知道。」
　　「果然，這樣還是很難判斷吧？」雖然對於沒有結果感到可惜，但希洛並不意外，現場實在太過血腥凌亂，這要是換他，瞧個三天三夜可能也得不出什麼結論。
　　「不難，只是，很奇怪。」夏奇薇雅搖了搖頭。
　　「咦？這話是什麼意思？」希洛好奇地追問。
　　「足跡，有蹄印，也有尖爪，甚至，還有爬行。」
　　「所以……有三隻？」希洛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夏奇薇雅，一開始也是，這樣想。可是，這些印子，都混在一塊，好像，總是，走在一起。」
　　「這樣聽起來確實很怪。」
　　「咬痕，有狼的利齒，也有，牛馬的臼齒，還有用吸的，沒有牙齒。」
　　希洛皺起了眉頭，光聽夏奇薇雅的描述，這行兇的生物，在他腦中形塑出來的模樣已經是奇形怪狀。
　　「如果，不是三隻，而是只有，一隻，體型，就滿大的，可能，比剛角鐵牛，再大一些。行為模式，很複雜，跑、跳、衝、抓、爬，通通有。」
　　「有這種伊絲嗎？」
　　「嗯，這是，夏奇薇雅，正在想的。」
　　連「荒野的行動百科」都還翻不出答案，看來這頭神祕的兇猛伊絲，是十分罕見的種類。
　　「還有一點。」
　　「還有什麼特徵嗎？」
　　「夏奇薇雅，在這些痕跡，都有發現，晶能殘留。」
　　「是會使用法術技能的伊絲？」希洛想起了瑪麗安，還有那血盆大口噴出的強勁水柱，身子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嗯，伊絲，使用法術，還有技能，不奇怪，只是，這些晶能，夏奇薇雅，覺得，很像……撒克霍格，或是，達克里西斯。」
　　「薇雅，妳說的，是黑暗魔龍──達克里西斯？還有能借用魔龍力量的滅世之杖？」露露面色蒼白地問道。
　　「很像，但不太一樣。要形容的話，夏奇薇雅，覺得，達克里西斯，是強大、霸道、恐怖，可是，這隻伊絲，是扭曲、痛苦，還有掙扎。」
　　「喂！你、你們幾個！我們要出發趕往遺跡了！」一名走在隊伍後頭，語氣仍有些顫抖的奧林匹亞絲號乘客，回頭向他們打了招呼。
　　「好！我們這就來！」希洛趕緊站起身子，揮手作為回應。這時候，團結一心，才是上策。

　　聳立在阿吉德島上的佩拉山，是一座被森林環繞的孤山，山不算高，但由於四周地勢低平，讓佩拉山顯得特別挺拔。希洛一行正往山腰前進，所有成員的腳步都非常快，即使是年齡較小的露露，也憋著一口氣使勁地走，沒有，也不敢喊累。他們此刻腦中，就只有盡快離開神祕猛獸潛伏的樹林，進入山中遺跡躲藏的想法而已。
　　其實，比起沿途上一具具陸續被發現、死狀悽慘的屍骨，已經爬到半山腰的他們，算是十分幸運了，昨晚那群可憐的先鋒，根本連山腳都還沒抵達，就全遭到了屠殺。
　　而當昏黃的夕陽收起最後的光明前，還為他們照出了藏在垂藤和石塊後的遺跡大門時，跟希洛同行的奧林匹亞絲號船員及乘客，更一度認為，自己是深得利艾爾希諸神眷顧的。有些艾隆更是開始跪地，朝遺跡大門傾吐感恩之詞。
　　希洛雖然沒有這方面的信仰，但能平安抵達目的地，他也是鬆了口氣。
　　然而，夏奇薇雅卻在這時緊緊抓住了他的手，那一雙綠寶石般的明亮眼睛，更死死地盯著擋在遺跡大門前的巨石群。
　　她在警覺什麼？難道石頭，還會動嗎？
　　希洛還沒反應過來，一道灰色的影子，就從隊伍前列閃過，站得離遺跡大門最近的一名船員，瞬間消失了蹤影。
　　不，並不是憑空消失，這倒楣的傢伙，只不過是被咬到一旁的地上，連哀號聲都來不及發出，頭、身、腿就全分了家。
　　遺跡前的巨石群，同時也少了一顆。
　　藉由剛升起的月亮灑落的微光，希洛才看清，到底是什麼襲擊了他們。
　　死灰色的表皮，龐大、紋理扭曲的外型，乍看之下，還真的像是一塊普通的岩石。
　　但這顆灰石，卻還有四條粗壯的腿，以及一條拖在地上不停扭動的長尾。
　　詭異的是，這怪物的四肢，完全不像是從這軀體長出來的。
　　首先，顏色就不對。其中兩條腿，是褐色的，有蹄，另外兩隻腳，是黑色的，有爪。
　　其次，毛髮也不同。褐色的粗腿，除了蹄上一搓比較濃密，其餘的部分就只長了稀疏的短毛，黑色的爪足，則整條腿全是如針一般尖銳的長毛。
　　最後，動作完全不一致。利爪不停向前撲抓，足蹄不斷向下踩踏，尾端巨大的「第五條腿」，則一直在原地蠕動。是的，多瞧了幾眼後，希洛看出來了，這其實不是尾巴，而是與蛇、條蟲有著相似外型的無足軀幹。
　　但光憑這樣，還不足以令希洛倒抽一口氣，真正令他感到驚駭的，是這怪物快速屠戮後轉過來的面孔。
　　既然有三種不同外型的足肢，那這怪物有三顆頭顱，或許也可以稱得上「合情合理」。
　　長著三根犄角，粗大鼻孔不斷在洩出濁氣的褐色牛頭，鼻頭尖長，露出滿口陰森利齒的黑色狼首，還有張開圓形吸盤口，擁有與「尾巴」同樣平滑外皮的蠕蟲前端。這三種伊絲，希洛都認識，但交雜在一起的模樣，他是想都沒想過。
　　要說共同的特徵，那就是這三張臉上，都各張著一顆血紅色的巨大眼睛，這像是被硬塞進去的異物，擠壓了面部的肌肉線條，讓這三顆頭的「表情」看起來均是十分扭曲、痛苦。
　　但這並不是新型態伊絲鑑賞大會，一眨眼功夫，又有第二個倒楣鬼，被「三頭三目」拖到另一邊啃食。
　　「啊啊啊──」於此同時，希洛聽見了同行者淒厲的尖呼。
　　他立刻一把抱起整個登島團隊中，體能與跑速最為弱勢的露露，並扯開喉嚨對另外兩名孩子大喊：「衝！衝進遺跡！」
　　一接獲他的命令，嚕嚕嚕立即延伸手臂，像條安全索似地繞住夏奇薇雅，將這跟露露同樣瘦小的女孩，扛在了自己小小的肩膀上。
　　其他方才同樣被恐懼所困的挖寶者們，也紛紛開始朝著前方──遺跡大門的方向，拔腿狂奔！
　　三頭三目又撲殺了過來！
　　肢體被扯斷的聲音很快傳入了希洛的耳中，他也同時嗅到了逐漸瀰漫在空氣中的血腥。他知道又有同行者遇害了，可他不能停下，也不敢停下。
　　那致命的死神就在附近，只要一個不留神，下個倒楣鬼，可能就是他！
　　所以，即便瞥見隨行的其他伊奴為了護主一個個倒下，即使地面因遇難者的血而變得濕滑，令他跑起來備感吃力，他還是只能繼續咬牙往前衝！
　　映在他眼中的遺跡大門──位於山壁正中，一條幽暗、狹長的裂縫──也隨著距離的縮短，正在逐漸放大、加寬！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他見到有幸運的同行者已經衝進了裂縫，而且不只一個！而是陸陸續續、接二連三！
　　再來就是我們！夏奇薇雅、露露、嚕嚕嚕！
　　他不斷對著自己內心吼出這句話！
　　他已儲備好力量，隨時可以抱著懷裡的女孩，一起縱身躍入那庇護所裡！
　　他──
　　他面前出現了一顆血紅的眼睛。
　　他看見了那血盆大口中森白的利齒。
　　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彷彿整個凝固。
　　他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思考。
　　他的心臟似乎也跟著停止了跳動。

　　「希洛大人！」
　　但他聽見了熟悉的呼喚！
　　接著瞧見的，是眼前怪物恐怖的面孔，被從旁襲來的鐵拳──打歪！
　　是嚕嚕嚕！還有夏奇薇雅！
　　他們就和其他護主的伊奴一樣，勇敢地對怪物出手了！
　　不同的是、幸運的是，機甲種，是所有伊奴中，力氣最大、軀體最堅硬的種類！
　　這也讓他們沒有被三頭三目順勢反殺，步上其他伊奴代替主人犧牲的悲慘後路。
　　怪物的攻擊產生了偏差，希洛沒有錯失這個機會。
　　他迅速回神，身子跟著一縮，雙腿再度發力，從小機甲延伸的鐵臂下鑽了過去。
　　雖然步伐一度踉蹌，但他還是穩住了自己的重心。三頭三目憤怒的怪叫聲被他拋在了身後，而他與那道「門縫」的距離，只剩最後一哩！
　　「跳！」
　　他這一吼，既是喊給跟在他後頭的兩名小伊奴，也是喊給他自己。
　　蹬地！他用力跳起，用他的雙臂，用他的肩膀與後背，用一個空中翻滾的姿勢，將露露保護在懷裡，躍進了那狹窄的逃生之門！
　　他──總算成功了。
　　不，不只他，他和他最重要的小夥伴們，都成功了。
　　「嚕嚕！」
　　滾落到地面時，他聽見了小機甲興奮的叫喊。
　　隨後，在冰冷的石地上癱成大字時，三頭三目那因身軀龐大被擋在門外所發出的不甘咆哮，才追至他的耳邊。

　　「好、好險……」逃過一劫後，希洛並沒有急著起身，而是繼續躺在地上，大口喘氣。
　　「希洛大人！有受傷嗎？」很快，他便收到了身旁小夥伴的關心。
　　「呼！沒、沒事！謝謝妳，夏奇薇雅，還有嚕嚕嚕！哈、哈！真的好險啊！露露，妳還好嗎？」
　　「希、希、希……」伏在他懷裡的女孩，則還在瑟瑟發抖，原本像蜜汁櫻桃一般紅潤的薄唇，更已嚇得失去了血色。
　　為了安撫夥伴的情緒，希洛努力擠出笑容，並輕輕拍了拍露露的後背，雖然他自己的手也仍在顫抖。
　　「沒事了，我們安全了，露露。」
　　「嗚、嗚嗚……好、好可怕……」
　　「真沒想到這島上居然有那種怪物。夏奇薇雅，那是什麼伊絲啊？」希洛側過頭，好奇地問道。
　　「夏奇薇雅，在書上，沒有看過。」夏奇薇雅坐正身子，輕輕搖頭。「不過，夏奇薇雅，覺得，那應該是『憾』。」
　　「憾……黑暗之憾？」
　　希洛從記憶裡，翻出了這一項瓦爾基麗負責的討伐項目。
　　「嗯，書上說，黑暗之憾，外觀，都會扭曲、變形，沒有，固定樣子，但都有黑暗，而且，很恐怖。」
　　「薇雅，妳真厲害，講話還……這麼有精神，哪像我……」露露緩緩抬起頭，有些驚訝和佩服地看向正在說話的銀髮女孩。
　　後者微微一笑，摸了摸一旁小機甲的大腦袋。
　　「因為，有希洛大人，跟嚕嚕嚕在。」
　　「嚕嚕！」
　　「哈哈……」露露跟著笑了笑，接著看向希洛，臉頰泛起一抹淺淺的紅暈。「啊……希洛哥哥，我感覺力氣恢復一些了，應該可以……起來了。謝謝你。」
　　「不用勉強喔。」
　　「真的，沒問題了。」
　　「好，那我們都起來吧。」
　　見露露說話確實恢復了活力，希洛便優先讓這女孩雙手撐住他胸膛起身，滑向一旁的地面，他自己再跟著坐起。
　　他這邊的動靜，也引起了其他聚在一旁休息的倖存者們的注意。其中一名和鄰近其他成員交談幾句後，向他走了過來。希洛一眼便認出，他就是那個不怎麼會用羅盤和地圖的埃爾戈大副。
　　「喂，少年，你運氣不錯喔，帶小孩子都能活下來。」
　　「我們活下來的，運氣都不錯。」
　　「你身上還有沒有吃的？」
　　「有一些隨身的乾糧，淡水的話，應該沒浸到海水，還有兩袋可以喝。」希洛指了指繫在自己左右腰間的小皮囊。
　　「很好，我們正要重新計算還有多少食物跟水，看能夠撐多少天。格瑞德已經死了，所以現在由我代理船長，把你的食糧全給我，我來一併統籌。」埃爾戈向他伸手，做出了索取的手勢。
　　「好。」希洛點點頭。「不過，一直待在這裡也不是方法，你們有什麼打算？」
　　「不就只能繼續往遺跡內部走，賭賭看有沒有其他出口？」
　　「我也是這樣想。」
　　希洛回頭望了門縫一眼，門外三頭三目啃食骨肉發出的聲響，還在不斷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