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１５章：港都（１）

　　然而，此時此地，會如此重視這名小伊奴，甚至表達感謝的，也只有被桃樂絲太太戲稱為「怪傢伙」的希洛而已。
　　「她……不，牠，是伊奴？」
　　希洛牽著夏奇薇雅，才剛走回車門前，就被臉色不悅的溫拿先生伸手擋了下來。
　　「咦？啊！是因為剛剛我喊出技能名稱的關係吧？是的，她是伊奴……」
　　「那牠不能進來！」
　　「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你難道不知道，伊奴是不能坐車裡的嗎？」
　　「我不知道，真的，請問是什麼原因？」
　　「原因？伊奴不過是低賤的畜牲，怎麼能跟我們艾隆一樣坐進車廂啊？」
　　「就、就因為這樣？」希洛一臉的不可置信。
　　「不然呢？這個理由還不夠嗎？唉！不說了，我們在這耽擱太久了，我已經向另一輛車租了一頭犬型伊奴來作車夫，你還想去安普利斯的話就快點上車吧！至於小伊奴，去！車後才是妳的位置，去站那裡！」
　　見到原本好心提供便車的溫拿先生，只不過因為知道夏奇薇雅的種族，就完全轉變了態度，曾親切給予夏奇薇雅書籍閱讀的溫拿夫人，也露出厭惡的神色，不斷對著夏奇薇雅做出驅趕的動作，希洛不禁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默默地將夏奇薇雅拉到自己身後，不願再讓自己重視的小伊奴承受這一切本不該有的惡意。
　　「我知道了，那我也去站後面。」
　　「什麼？我沒聽錯吧？該不會你也是伊奴？」溫拿先生摸著自己歪斜一邊的毛帽，一臉驚訝地瞧著他，希洛搖了搖頭。
　　「不是，我……我只是想跟夏奇薇雅待在一起而已。」
　　「……你這傢伙，腦子沒問題吧？」
　　「聽起來不是很有趣嗎？欸，大叔，既然他這麼想陪伊奴，那就讓他去站啊！」
　　從前來救援的其中一輛晶能車上走下，服裝打扮明顯比溫拿先生更顯奢華的幾名青年，用一副準備看好戲的態度走近，嘻笑附和了希洛的提議。
　　在這之後，一路上站在車廂後頭護著夏奇薇雅的希洛，除了不時被坐在前方車內的溫拿先生轉過頭來投以狐疑的目光，還不斷被同行的另外兩輛廂型車上的乘客，刻意將車輛駛近，搖下車窗對他露出侮蔑的嘲笑。
　　這一切，緊緊握住夏奇薇雅小手的希洛，全部忍了下來。
　　不僅如此，在抵達馬爾斯與安普利斯的叉路口下車時，他依舊禮貌地向溫拿夫婦及其他車上成員致上謝意，即使知道仍會遭受一頓極度羞辱的指指點點。

　　「希洛大人，對不起……」目送全部車輛離開後，一路上一直默不吭聲的夏奇薇雅，終於發出了細小的嗚咽。
　　希洛心裡一疼，立刻動作輕柔地將夏奇薇雅轉身，雙臂一攬，用一個溫柔的擁抱，給了這孩子依靠。
　　「不是妳的錯，別難過。」
　　「都是因為，夏奇薇雅，是伊奴……」
　　「是伊奴，又怎樣呢？是誰聰明地利用荒野的知識，讓開闊海洋有錢可以翻新？是誰勇敢地挺身而出對抗狼群，甚至還打敗過褶傘黑豹？做到這些的，不都是妳嗎？」
　　他接著蹲下，用無比堅定的眼神，直視著目光黯淡，心情明顯低落的夏奇薇雅。
　　「不要小看妳自己。在我看來，你們伊奴，其實擁有遠比艾隆或艾爾更多的可能性，而妳，更是其中最優秀的。」
　　「希洛大人……夏奇薇雅，真的，有這麼好嗎？」然而，夏奇薇雅卻仍在自我懷疑。
　　於是，他索性更進一步，雙手直接捧起那小小的臉龐，用拇指拭去了夏奇薇雅懸在眼角的淚水，並加大了鼓勵的音量。
　　「當然！所以，別氣餒！別難過！自信一點！堅強起來！妳看，已經看得到安普利斯了！我們能順利抵達，都是妳的功勞喔！」
　　破曉的曙光，也像是要協助希洛給予打氣一般，為夏奇薇雅披上了溫熱的暖意。
　　在希洛的鼓舞下，夏奇薇雅總算破涕為笑，那對翠綠色的美麗瞳孔，也逐漸恢復了光彩，並與他一同將附近一座有著土色外牆，正冒著裊裊炊煙的大城市，映入了彼此的眼眸。

　　幾隻身體顏色黑白相間的海鷗，不斷在泛黃的天空盤旋，用咿呀咿呀的鳴叫聲，宣揚牠們無拘無束的自由。披掛許多反射著耀眼光芒的空殼碎片，葉面異常翠綠肥厚，輔以低矮灌木作為點綴的橄欖樹群，則選擇在城外的荒野，圍起屬於自己的領域。
　　從城市另一端不斷傳來的潮聲，奏起了港都獨有的迎賓曲調，與城內通宵達旦的店家，共同熱情地迎接跟希洛他們一樣徹夜趕來的車輛及旅客。即使才剛日出，整座城喧鬧熱烈的氣氛，絲毫沒有半分減退。
　　除了視覺和聽覺的特殊感受外，就連嗅覺，這座海港之城都能給出自己獨到的特色──瀰漫在空氣中的濃濃酒味。
　　從踏入城門開始，放眼望去，無論哪條街道，都至少會有三家以上，掛著醒目的酒杯招牌，甚至連停放在路邊的餐車攤位，每三輛裡頭，也至少會有兩台，擺著飄散酒香的大木桶，剩下的一個，不是今日休息，就是在賣下酒菜。
　　即使是冬季，城內絡繹往來的水手們，仍舊穿著短衫短褲，有的還直接袒胸露背，或是乾脆赤著雙腳，大大咧咧地在各店面之間穿梭，絲毫不在意外地遊客投向他們的異樣眼光。
　　這一幕幕與奧古斯都同樣熱鬧，風貌卻又截然不同，屬於安普利斯的獨特景象，很快就引起了夏奇薇雅的好奇與興趣，讓這名不久前還情緒低落的小女孩，再次恢復了活力。
　　見到小夥伴確實走出了陰霾，還不斷睜著閃亮的大眼睛東張西望，希洛心情也跟著輕鬆了起來。話雖如此，他並沒有忘記在進城前先去確認一回在地警隊的搜捕名單，畢竟，這攸關他們是否能在這新天地安心地住上一段時間。
　　幸好，從懸賞佈告欄被貼得七零八落這點，再加上城門守衛鬆散的檢查態度，希洛輕易就能明白，這裡的確就像那位協助他們的赤髮王子所言，是很適合他們暫居的容身之處。
　　但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謹慎地找了個位置比較偏僻的簡陋旅店，另一方面，也是考量到住宿費的問題。
　　並不是他手頭上沒有錢，事實上，以桃樂絲太太付給他的高額薪水，和安普利斯遠比奧古斯都低廉許多的物價，他完全可以選擇更高檔舒適的居所，而不是這個只有一間小衛浴、一張木床和木桌，就連門鎖都有些鬆脫的便宜小房間。
　　因為他並不確定，他們會在這裡待上多久，而且，他在這裡，還沒有收入。
　　所以，在安置好行李，並飽餐一頓後，他決定利用下午的時間，去謀求一份能讓他們一起生活下去的工作。
　　不過，在此之前，由於長時間陪同夏奇薇雅站在車廂外頭，被一路上風沙吹得灰頭土臉的他，必須先整理好自己的儀容。簡單來說，要先好好洗個澡。
　　而和他待在一塊，甚至在此之前還與狼群搏鬥，服裝儀容情況更為糟糕的夏奇薇雅，自然也得重新梳理打扮。

　　「啊……夏奇薇雅，妳能自己脫衣服嗎？」
　　「嗯！」
　　「那也會自己洗澡嗎？」
　　「嗯！」
　　「呼，好極了，那妳先去洗，洗好出來，我再幫妳綁頭髮。」
　　看著夏奇薇雅乖巧地點頭後，捧著乾淨衣物和盥洗用具，獨自進入浴室的背影，希洛不禁鬆了口氣。
　　雖然對象只是個孩子，但要做出親手脫光小女孩衣服，甚至是幫忙洗澡這些行為，他還是有些抗拒。
　　然而……
　　「希洛大人！嗚嗚！希洛大人！」
　　「夏奇薇雅！怎麼了？」
　　嘩啦嘩啦的水聲才剛響起不久，裡頭就傳出了小女孩的哀號。
　　這下顧不得男女分際，希洛立刻扭開門鎖衝了進去。只見縮在盛了水作為浴缸的木桶裡，皮膚白皙的銀髮小女孩，仰起來面對他的整張小臉，都沾滿了白花花的泡沫，受到刺激而緊閉的雙眼周圍，更是泛著斗大的淚珠。
　　「啊……不要緊的，只是泡泡進到眼裡了，忍耐一下，我幫妳沖。」
　　「嗯……」
　　「夏奇薇雅，妳……該不會，沒自己洗過頭吧？」
　　希洛一邊說著，一邊舀起了一盆水，小心翼翼地替夏奇薇雅從頭頂開始沖洗。
　　「嗯……老闆娘說，夏奇薇雅，頭髮長，所以，幫忙洗。」
　　「其實，不難喔！妳自己手伸過來摸摸看，髮尾在這。」
　　他並沒有詢問夏奇薇雅學習的意願，而是直接以實際行動開始教起。畢竟，讓這小女孩，能夠打理好自己的隱私，是不同性別的他們，為了接下來長期共處一室的生活，必須做好的準備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