禿鷹低鳴之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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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18-10-27
腳步踩過了破碎的瓦礫,發出沉重的喀啦聲。
黑色的斗篷靜靜的在空氣中飄動,猶如禿鷹的羽毛,無聲無息的走過而後消失。
阿緹兒抱著她,走過歷戰的地面,走進陽光之下,柔柔的金色光芒灑在女孩的臉龐上,卻讓她看來更加蒼白。
血的顏色暗紅,沾在她半邊的頰上,慢慢的乾涸了,留下玫瑰花瓣般的印痕。
女王垂著頭,笑容輕柔,像在玫瑰花園中睡著了一樣,靜謐甜美。
阿緹兒站在銀行外的階梯頂,望著眼前街景,看著盜賊都市在陽光中逐漸明亮。

很久很久之前,他便習慣眺望日出,並且以此作為鍛鍊起始的信號,即使被同事當成鬧鐘嫌棄,也不曾間斷。
慢慢眨眼,阿緹兒轉過頭,走向在建築陰影中坐臥著休息的兩個少年。
一注意到自己正向他們走去,那兩人立即站了起來,面色凝重,總是挺暴躁的那個先開了口:「大叔……你還好嗎?」
「幫我照看她。」並沒有回應這個問題,阿緹兒低沉的語調平靜,聽不出一絲波動。
「不回答的意思是不好嗎…?」暴躁的那孩子困惑的喃喃,隨即被同伴一個肘擊在腰上:「我靠,你……」
「明白了,請交給我。」慎重的向他回答,另外一人注視著他的臉,總是透著笑意的異色雙眼,如今卻帶著一抹憂慮。
但羅尼希什麼都不再多問,只是伸出手臂,小心的接過了她的軀體,彷彿那是貴重的珠寶。
阿緹兒知道,他並不清楚為什麼要如此珍重她,但既然是自己的托付,他會盡力以對。
重量完全落入臂彎時,羅尼希的上身沉了一下,又連忙挺住,將嬌小的女孩抱得穩了些。
「好重……」他訝異道。
「當然的吧?」切斯塔詫異的歪頭,打量著女王:「人家是人形機啊。」
「我只是感嘆一下。」羅尼希簡單應了聲,抬起頭,看見阿緹兒轉身的影子,連忙呼喚:「您要去哪裡?我們該帶她去哪裡?」
「……待在這裡就好。」依然省略了自己並不希望回答的問題,阿緹兒面朝前方,邁出步伐。

穿過正門與扭曲的鐵網、穿過染血與機械殘骸的地面、穿過從破洞映入的陽光,阿緹兒站在那扇黑色的石門前,注視小小手掌在此留下的斑駁血跡。
她又再次殺戮了。
那應該是他的職責……應該是他們的職責。
阿緹兒靜靜的踏上第一階樓梯,踩在小小腳掌留下的血印上,一步一步。
沉重的腳步聲迴盪在樓梯間。

最初,他們一起照護她,基於來自上級的指示。
「妳好啊,可愛的小公主。」先跟她打招呼的是因泰倫,紮著馬尾的男人蹲在孩子嬉戲的軟墊邊上,朝她舉起手掌。
「……您好。」當時的阿緹兒還年輕,站在因泰倫的後頭,謹慎的問候。
眼前新同事蹲著的背影像顆球,搭配那身白西裝,令人想踢上一腳,讓他向前滾。
「你們好。」大聲而清亮的聲音還很柔軟,小女孩抱著一只黑色泰迪熊,身穿著白色裙子,橙色的雙眼靈動,好奇的望著他們:「你們是誰啊?是父親大人請的保鏢嗎?」
「是啊!」也笑著回答,因泰倫伸出手,揉了揉小女孩的頭髮,柔順的黑髮一下子就被揉得凌亂披散。
「喂,不能隨便碰她……」阿緹兒出聲制止,卻聽見她咯咯的笑聲,橙金的眼眸裡好像盈了陽光,開心的閃耀。
「可是小公主很喜歡啊。」連頭都沒轉回來,因泰倫停了亂揉,開始仔細的替她又梳理回去,指尖輕柔的穿過小女孩的髮絲:「沒事啦,只要她沒有告狀,我們就不會被罵啦。」
「你……。」阿緹兒皺眉,難以認同卻也難以反駁。
「嗯,我不會告狀喔!」溫順的讓因泰倫為她整理頭髮,小女孩抬起臉,像是開心的小貓:「我想要有人陪我。」
「當然,我們就是來陪妳的。」將她的髮絲給捋順了,因泰倫笑笑的,將手掌遞給她:「今天想玩些什麼呢,公主殿下?」
「我想畫畫!」充滿活力的回答,小女孩看著因泰倫的臉,把小小的手掌放在他的掌心裡:「我想畫很多機器人。」
「好啊!」跟著也活力滿滿的回答,因泰倫牽住了她的手,配合著她的身高,兩人一起開心的走向兒童房的圓桌邊。
「……。」阿緹兒就只是看著,沒有再說一句話,他並不擅長做這種哄孩子的事情。
於是轉過身,他退出了房間之外,將開心的笑聲留在門裡面。
而門外,槍聲正流淌著,從天花板滲了下來。

通向地下金庫的樓梯很深,彷彿會就這麼無盡的走下去。
阿緹兒靜靜的走著,感受到每一次的腳步都會更加沉重——越是向下,滿溢在樓梯的血液便越多,偶爾會有碎散的肉塊被鞋底碾過,發出細微的啪啾聲。
再轉過了一個彎,一道白光投在陰暗之中,是金庫中的光,穿過被強行扯開的閥門照了出來。
阿緹兒知道會看見什麼,但他仍然穿過那扇扭曲的門,沉默著。

他的職責是守護那女孩,即使是在這槍林彈雨之中。並且他做得到。
甩去手上鮮血,阿緹兒的臉色沒有波瀾,彷彿那些從樓頂潛入的士兵都不值一提——對他來說確實如此。
這座都市沉浸在罪惡之中,每日都有新的幫派崛起,每日都有不同人們的流血爭鬥,為了自己與組織的利益而拿起武器、施予暴力。
暴力很強,並且絕對。
阿緹兒在比現在更年輕的時候便學到了這點,當時他甚至沒有現在的武器,僅僅是將刀刃綁在了手指上,就充當了自己唯一的護身武器。
轉身面對再次從走廊末端舉槍的一批入侵者,阿緹兒轉動手腕,鋼鐵的手套隨著手掌的動作而張開,十道利刃猶如死亡花的綻放,極為簡單、極為致命,然後踩出腳步。
當他再次回到門前時,不經意的揮了揮手,甩去手上的血液。
「喀噠」一聲,白色的門板突然打開了,因泰倫的臉孔在門後,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你忙完了嗎?」因泰倫問道,抬起臉,好奇的望著比自己高了些的同事:「還是還在打?」
從走廊邊響起的槍聲代替了阿緹兒的回答,兩人同時向那邊看去,只見兩三個人還端著槍,卻不明白剛才的射擊怎麼會打不中房前的青年。
「那個,我們商量一下,能不能你進去陪一下?」緊盯著走廊那方,因泰倫的語調倒還是一樣輕鬆,抱著一絲期待:「外邊讓我來?」
「為什麼?」阿緹兒皺眉,「她和你處得很好。」
「可是我是畫渣啊,我畫的東西自己都看不出來是什麼,太毀信心了。」一臉不甘心,因泰倫邊說,竟邊將一枝彩色筆硬塞進阿緹兒還沾滿血跡的手掌中:「去吧,保鏢組的驕傲全靠你了,畫一台無敵鐵金剛讓小公主開心開心。」
「等等,我……」阿緹兒還未能說完,因泰倫已經擠出門縫鑽了出來,他只得立刻踏進房間,遵守「不能讓那女孩落單」的指示。
轉過頭,他看著一腳踏進走廊裡的因泰倫,只來得及問一句:「你可以嗎?」
黑色馬尾隨著那青年回頭而甩動出弧線,因泰倫瞥了他一眼,從上衣口袋中掏出了四只鋼鐵指套,嘴角揚起了一抹絕對不可以讓小女孩看見的恐怖笑容。
「我好歹是專業的。」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