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紅
本章節 11521 字
更新於: 2018-10-23
這是一個從鋼琴開始的故事……
窗外細雨連綿，微涼的晚風促使我拂去記憶中的塵埃，直面心中深鎖的回憶。曾經在琴鍵上疾馳的雙手早已不堪負荷，當初一同逐夢的夥伴如今只剩我一人獨行。望著屋外微光灑落琴鍵上，意識猛然飄回那時第一次相識的場景，回憶起過往甜蜜的記憶……
第一次參加音樂比賽的我獨自坐在等候室，焦急地在心裡不斷默念著稍後準備上台的樂曲。過了許久之後，我突然抬起頭來朝著一旁看去，不算大的等候室裡不知何時就只剩我和旁邊的少女兩人，她紮著長長的馬尾、眼裡微微閃爍著不安的神情，再加上少女清秀的側臉，我的心底竟然產生了一絲悸動。同時也在準備稍後比賽曲目的少女似乎是感覺到了我的視線，她微微轉頭過來對上了我的雙眼。
「嗨，你也是第一次參加比賽嗎？」少女臉上帶著一抹淡淡的微笑對我問道。
當時青澀的我心裡除了尷尬外就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害臊，爬上雙頰的緋紅遲遲無法消退。
「是啊，第一次參加。」心煩意亂的我抓了抓算不上整齊的頭髮如此回答。
當我還在思考應該要再說些什麼的時候，一旁工作人員的叫號聲傳來，我只得從長椅上站起身來向少女欠身示意，隨後轉身準備走向台上。此時少女的聲音輕輕地從身後傳來。
「加油。」
我在感到訝異的同時轉過頭有些彆扭地輕聲說道：
「謝謝，妳也要加油喔。」
這次比賽我自己的表現比起平常還要更加的穩定，平時一犯再犯的失誤在台上都沒有出現，就連最後樂曲進入尾聲時那氣勢磅礡的連續大跳和絃也都精確地完成。
音落，鞠躬。
我下台之後竟突然產生等待那名少女表演的念頭，於是我悄悄地坐在台下的座位上欣賞少女的表演。她的水準之高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乾淨俐落的快速音群、對比清楚的輕重和絃，都令我打從心底感到敬佩。在我還在愣神時少女已經徐步走下停在一旁，似乎有些疑惑怎麼還有人待在現場，於是我站起來朝她打了聲招呼。
「真厲害啊……」我不禁感嘆道。
少女似乎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櫻唇微張、欲言又止的樣子再次吸引了我的目光，此時出口處有一名中年女性走過來一把抓過少女並說道：
「等等還要趕去拜訪x藝大的教授，怎麼還在這裡逗留呢？」
對話被如此粗魯地打斷令我感到有些尷尬，但另一方面我心中產生了些許的愧疚。匆忙離去的少女只來得及對我露出一個充滿歉意的微笑就被帶離會場，不知為何眼前這個畫面竟讓我感到有些失落，心中某一個部分似乎仍在妄想著下一次的相遇。終於回過神來，剛才的交流好像鏡花水月一般稍縱即逝，仔細想了想，我或許不該沉溺在那一瞬間的美好……
剛走出會場時，一陣大風突然刮來，路旁的楓樹也隨著這陣風落下不少葉片。這一瞬間的風景又使我想起方才的畫面，少女的容顏、彼此的互動……遺憾的心情突然出現，並且在我的心底不斷的膨脹……
本以為這一次的比賽僅是一次的萍水相逢，沒想到之後竟然在一次交流會上再次相遇，而這一次不僅僅只有她一人，她的指導老師也一同出席，而更令我驚訝的是我們兩人的指導老師早在許多年前便認識彼此。在這一次的交流會之中，我和少女簡單介紹了自己，少女的名字叫做若築，從嬌小的身軀完全看不出來的是她和我同樣都是準備考取x藝大的高三生，而擅長的樂器除了鋼琴以外還精通小提琴，相較之下只有進修鋼琴的我不禁感到羞愧。她的父母長年在外沒辦法陪她一起參加比賽，至於我那天比賽見到的粗魯女性則是被她的父母拜託照顧少女的阿姨。接著在交流會上各大好手紛紛秀出拿手絕活，琴藝上的切磋激發了我更多不同的想法，更不用說還能夠再次見識若築的琴技了。
在交流會結束之前，若築已經先行離開，只剩我和兩位指導老師一同踏上歸途。而在路途上兩位老師半玩笑地說想要讓我們兩人組成團體一同參加表演，不過我仍然沉浸在再次和若築相遇的喜悅之中，無暇顧及老師們的對話，甚至還顯得有些失神。
隔天早上起床後，發現我的email裡有一封老師寄來的郵件，具體內容大概是要我練習四手聯彈的曲目，而樂譜已經附加在郵件之中。我仔細瞧了瞧樂譜，其實內容不算太困難，大約花上幾天的時間就能練習好。只不過有一件事情始終困擾著我。
「不曉得會是誰來跟我一起合奏呢？」
我一邊回覆導師的訊息一邊想著，心中忽然冒出一絲期待，只不過嚴重的飢餓感突然襲來，我只得開始著手準備今日的早餐。趕緊用完早餐後，我回到電腦前將琴譜印出，想起小時候第一次從老師手上接過樂譜時，興奮之情毫不掩飾地寫在臉上的模樣，不禁令我自嘲的笑了出來。雖然相比起現在的我，熱情並沒有減少半分，但是隨著年紀增長便很少露出那樣單純的笑了。當我回過神時機器的運作聲已悄然停下，不知為何我最近時常沉浸在過往的回憶中，搖了搖頭彷彿這樣能夠讓自己更加清醒，之後便回到琴房準備開始一天的練習。
整首樂曲對我來說並無太大的困難，只不過導師的特別叮囑讓我又多花了幾天練習，就連幾個相較比較複雜的琶音也沒有造成我的困擾。當驗收的那天到來，我自信滿滿地踏入琴房時，卻意外地看見若築坐在琴椅上練習四手聯彈的另一部分。我實在沒有想到會是若築來和我一起練習，當下錯愕的心情瞬間佔據了整個腦袋，老師看到呆立在門外的我輕笑了一聲便將我喚了進去。在我走入琴房時，正好若築的練習也告了一段落，老師還沒等我坐定便直接開始宣布之後的安排。
「我已經幫你們報名兩個禮拜後音樂節的表演了，這首是你們的表演曲目，請務必好好練習。」老師輕鬆地對我們說道，似乎並沒有意識到我們兩人還沒經過任何磨合。
「我相信兩個禮拜足夠讓你們磨合了。」在我還沒反應過來時，老師又這麼補充了一句。
第一次被要求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準備好一個表演的項目，心裡不免還是感到有些緊張，而讓我壓力更大的是和我一同表演的對象是我心中有所好感的女孩，如果失誤太多肯定會讓她感到失望吧！原本的自信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不能犯錯的小心謹慎。
坐在琴椅上清晰的感受到身旁若築的體溫，轉頭時馬尾輕撫過我的手，同時還從髮梢傳來陣陣的香氣，這麼近的距離讓我一時間有些無法招架，渾身燥熱的不適感不斷干擾著我。此時若築的琴聲突然停下，我轉過頭去試著瞭解發生什麼事。
「你身體不舒服嗎？」若築歪著頭充滿疑惑的問我。
原本一團混亂的大腦，在聽到若築的聲音之後如同被打了一劑鎮定劑般迅速回復正常。
「抱歉，我只是有點緊張。」我如同做錯事的小孩一般低下了頭，為剛剛的失誤感到抱歉。
「沒事的，去喝點水吧，我等你。」若築再次露出她燦爛的笑容對我說道。
恢復鎮靜的我順手倒了一杯水回去給若築喝，而接下來我竟不再感到害臊，取而代之的是和她相處的愉悅，而我的表現也逐漸回穩。原本以為還要在多花上幾天，沒想到我們在僅僅一天之中就磨合完畢了，而老師也給我們兩個人的表現給出了很高的評價，甚至還開玩笑地說我們是天作之合。聽到老師的玩笑我瞬間又感到一陣不自在，而若築似乎也感到有些難為情，不過最重要的是我們已經準備好兩周後的表演了。
結束今天的練習之後我送若築回到捷運站，兩旁依舊種滿了楓樹，不過不同的是現在已經不再有當時的遺憾。心中的幸福感滿溢，一時興起的我轉身向若築搭話。
「妳想聽聽我和楓葉之間的故事嗎？」我將雙手放在背後，故作輕鬆地問道。
「是什麼樣的故事呀？」若築依舊掛著笑顏回問。
「小時候我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到楓葉，看著楓葉逐漸飄落在地上的蕭瑟感深深吸引著當時的我。等爸媽回到家後，我整天嚷嚷著要他們帶我去看楓葉，也幸虧父母沒有對我感到厭煩，而是承諾我當秋天到來時，便帶我去父親曾經帶我母親一起去的那片楓葉林。當時的我總是期待著秋天趕快來臨，每天除了練琴以外就是數著日曆上的日子，總是做著秋天已經來臨的白日夢。而在過了好幾個月過後，我終於盼到秋天來臨，而父親也的確兌現當初對我的承諾，帶我回到當初父母親交往時常去的那片楓葉林。那個地方的楓葉真的好美，小時候的我雖然還不懂得什麼叫做愁，就只是看著楓葉逐漸飄零。那種令人窒息的美充滿我的內心，直至今日都還無法忘懷。我那時總是夢想著有一天要四處去旅遊，去尋找這世界上最美麗的楓葉林……」
「那你後來還有去到其他地方嗎？」似乎是聽到著迷了，若築下意識地問道。
「有，我後來還去了加拿大、日本，那些地方的楓葉也美，可是卻沒有一個地方的楓葉比小時候的那片楓葉林更讓我感動。」我仔細想了想，那些地方似乎都沒有父親帶我去過的那片楓葉林帶給我如此的悸動。
一陣沉默之後，若築突然轉過頭來盯著我看。
「以後還能說故事給我聽嗎？我喜歡你說故事的樣子。」此時若築不似平常的溫柔大方，更像是一個害羞的少女縮著頭問道。
「當然沒問題囉，以後還要請妳多多指教呢。」此刻我心中的成就感漫出，連帶著腰桿也挺直了許多。
雖然之後我們並沒有多說些什麼，但在無形間總覺得我們兩人的距離拉近了不少。一直到了別離的時刻我們兩人也只有幾句簡單的道別。雖然就這樣分離讓我感到有些失落，不過心裡卻還是十分期待下一次的見面，而兩周後的表演早已被我拋到九霄雲外，只要我不要犯下什麼離譜的失誤肯定能夠穩定過關。
在回家路上我的腦中閃過幾個回憶的片段，或許下次見面時能夠說給她聽，雖然並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故事，但還是希望她會喜歡。即使我目前的人生就這樣平平淡淡的，雖然稱不上豐富但是卻又十分充實，不過只要過著如此平凡的生活我就滿足了……
回到家後不知為何覺得有些心煩意亂，躺在床上卻遲遲無法入眠。找不到令我如此心煩的原因，無意之間我翻身下床，走到陪伴我許久的鋼琴旁坐下，手指不自覺地輕撫著琴鍵。就只是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我先前的糟糕情緒有了些許舒緩，此時腦中突然出現一個旋律，雙手無意識地將旋律彈出，乍聽之下和腦中的旋律並無不同，卻總覺得少了些什麼。夜已深，在旋律流淌之間我不經意的就這麼沉入夢鄉……
昨晚我似乎做了一個很糟糕的夢，起床後仍然餘悸猶存。在夢中，雙手劇烈的疼痛影響著我彈琴，而不曉得為什麼那時聽到若築的名字時竟感到無比的悲傷。而回過神來我還坐在鋼琴前面，整個家空蕩蕩的讓我感到有些孤寂，為了求學的我獨自一人在外租屋，希望以後能夠考上理想的大學。晃了晃頭嘗試讓自己忘卻昨晚的不愉快，卻發現沒有什麼效用之後便就此作罷，只得起身梳洗準備開始一整天的繁忙。
這兩個禮拜除了平時練習的曲目之外，四手聯彈的項目也沒有落下，我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項任務。在如此輕鬆愜意的生活中，我身上似乎沒有見到升學壓力所留下的痕跡，不過師長的盼望仍舊帶給我不小的壓力。
「是阿，如果人生就這樣簡簡單單的該有多好。」想到即將準備考取大學的未來，我不禁如此感嘆。
在忙碌之下兩個禮拜很快就過去了，在表演當天的前一天晚上，我雖然不至於緊張到一夜難眠，但是仍舊睡得不甚安穩，只得提早起床梳洗。或許是秋天接近尾聲了，窗外兩側夾道的楓樹似乎沒往常茂密，地上的落葉也積了不少。走出家門享受著清爽的氣溫，身上雖是正式的襯衫但心情卻是無比輕鬆的，這個當下的氣氛使我沉醉。雖然距離約定的地點還有一小段的距離，但是充足的時間還是讓我以悠哉的步伐走過去。聽著路上堆積的落葉不斷發出沙沙的聲響，我一時興起的踢了踢地上的落葉，看著落葉飛舞的模樣我似乎又再次回到兒時常去的那片楓葉林。
「這幾天再回去看看好了。」我一邊踢著落葉一邊這麼想著。
本以為我已提早許多，沒想到抵達目的地時若築早已坐在那裡等待，想到她看到我這樣踢著樹葉前行的模樣不經感到有些迫窘，所幸她就只是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靜靜地等待。
像是無形中形成的默契，我們兩人就這麼默默地坐著，雖然沒有交談卻也不覺得尷尬。直到報到時間將至，我們才不疾不徐地離開那張長凳前往表演場地。
我們兩人一同自信地並肩坐在琴椅上，能夠清楚地感受到彼此逐漸同步的呼吸和心跳。在同步的那一刻深呼吸，兩雙手同時在琴鍵上開始飛舞，在台上彼此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代表著這兩個禮拜以來練習的成果……
表演不只沒有發生任何失誤，甚至可以說是超水準演出，練習時沒有注意到的細節也全部都完美呈現。完成這次的表演不只讓我心中的成就感得到莫大的滿足，更使得我們兩人之間的默契再上一層樓。
在回程路上我原本想將之前早已醞釀好的故事找一個合適的時機說出來，只不過沒想到若築先一步向我搭話。
「你有什麼夢想嗎？」若築的臉上閃爍著熱情，還不待我回答便急著接了下去。
「比起比賽我更喜歡像今天這樣純粹的表演，希望能讓更多人看見我的表演。我想要去維也納，想站上金色大廳的舞台，享受那一刻只屬於我的時刻。」她好像要怯除膽怯似的，用盡全力對我訴說著她對音樂的熱愛。
我似乎是被她的熱情影響，抬頭望了望四處飛舞的楓葉，心中竟然也浮現出想要和她一起前去表演的念頭。
「我原本並沒有什麼夢想，只要能夠簡簡單單的過生活就可以了。我喜歡音樂，也想過要站在至高的殿堂中表演，現在想來如果能夠在金色大廳辦過一場表演，我也可以說此生無憾了，而且再說了如果我再繼續懈怠下去，可就辜負了我父母生給我的天賦異稟了。」
若築臉上訝異的神情似乎沒有料到我會這樣回應她，眼裡隱約透出些許期待……
「不過不曉得妳願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和妳一起圓夢呢？」我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眼底浮現許久不見的鬥志，但是卻又藏不住臉上的害臊。
不過若築突然又往前走了幾步，頓時間有些尷尬的氣氛使得眼前的空氣彷彿凝結了一般，連帶著我的呼吸也逐漸急促了起來，有種窒息的暈眩感襲來使我原本穩定的步伐踉蹌了幾步。雖然接下來的路途被沉默填滿，但我隱約感覺若築並沒有生氣，她的腳步似乎還有些雀躍？
回到家後我的內心還是有些忐忑，害怕這樣的舉動使我被掛上奇怪的標籤，事後想起來這樣的話聽起來的確不太恰當。在我還在房間為了這件事情煩惱時，突然手機傳來一封訊息：
「謝謝你，今天對我說的那些話，如果你願意朝著同一個目標前進的話也要多加努力喔！雖然你也很厲害，但是我們距離目標還是差了很遠，所以往後我們要一起加油喔。晚安~」
就在這一刻我心中的大石頭終於放了下來，整個人頓時輕鬆了許多。在忐忑了這麼久之後終於能夠擺脫這天殺的壓力，不過不知為何這幾天以來睡眠狀況似乎都很糟糕，但是我想今天應該能夠睡得安穩些了吧？
上次夢境裡的情形再次出現在這個夜晚，更糟糕的是這次甚至比上次還更加清晰，雙手的劇烈疼痛感使得我的手根本無法彎曲更別說是彈琴了，而隱隱約約之中似乎還看到若築的影子，在我正在努力看清那個影子時卻又瞬間消失無蹤。所幸起床後困擾著我的疼痛和疑惑全都留在昨晚的夢境裡，我的雙手依舊靈活、視野之中更沒有任何的人影。
今日早晨信箱又傳來數份樂譜，這次的樂譜難度明顯比上次增加許多，而老師也同樣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要我好好練習而已。仔細看了看內容大部份都是鋼琴二重奏的樂譜還有一份提琴二重奏，這時我才想起當初若築也有提到她會拉小提琴，顯然這次準備跟我一起表演的人應該也是若築了吧。
果不其然在練習室裡我又再次見到她那紮著馬尾辛勤練習的背影，看著他努力練習的模樣，心想我也更應該要使盡全力在準備這次的表演項目。在這樣的環境下，我們兩人進步的幅度比往常都還要更大，而且這幾個月內也完成了好幾場令我們都感到滿意的表演。
在和她一起合作的這些日子裡，我過得十分充實也相當開心，只是隨著冬天到來，升學的壓力使我們兩人不得不暫時停止表演來準備術科考試的內容。而我們曾經約定要去維也納表演的夢也一直記在我們的腦中，不過因為環境所逼只得暫時放在心中，而在我們決定要暫時休息的同時也約定好以後要在x藝大裡再次相會，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我們兩個都非常努力的準備這次的考試。
考試當天來臨時，前些日子所累積的壓力全都在這一天釋放，步入考場時的我已經是如同往常輕鬆灑脫的模樣，以輕鬆的心情迎接這個重要的日子。如此氣定神閒的模樣引起身旁眾人圍觀，從他們眼中我彷彿看見戲謔的眼神，不過這不是我該在乎的事情，我只需要好好地把這次考試考好就行了。
進入考場時我彷彿看見了第一次參加音樂比賽時的場景，不大的等候室裡只有我和依舊綁著馬尾的若築兩人，我悄悄地走到她的身旁坐了下來。
「嘿，妳不覺得這很像我們兩個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嗎？」我微微轉過頭看著若築那迷人的側臉輕鬆地問道。
「是阿，的確很像。一樣都只有我們兩個人，一樣都為了等一下要做的事情緊張得要死。」若築一邊輕笑一邊說著。
「所以，我們都要加油喔！為了圓夢我們可不能輕易懈怠下來呢。」
「加油。」
不過幾句閒聊的時間，大部分的考生就在這段時間內湧入，逐漸增加的人數使得略小的等待室有些擁擠。不過沒讓我們等太久，若築和我先後被叫號系統點到，我走上舞檯面對熟悉的88個琴鍵，手指輕輕撫上黑白相間的海洋準備開始這次的表演……
隨著最後一個樂音響起，我起身鞠躬緩緩走下舞台，上台時輕鬆的模樣依舊。走到大門我再次看見那個綁著馬尾的可愛身影，平時培養的默契在此時徹底展現，雖然沒有交流卻朝著彼此所熟知的餐館路上就這麼肩並著肩漫步前行。此刻的我們對未來沒有任何的迷惘，也希望面對未來也同樣能夠如此。
時光飛逝，放榜的日子即將到來，雖然我早已胸有成竹但是還是有那麼一點不安。幸虧成績公布時並沒有辜負自己的期待，我和若築都順利了考上x藝大，也算是達成當時的約定了，接下來就要更加努力朝著去維也納表演的目標前進。
在入秋後的某一次表演結束後，我和若築一如往常的在路上閒聊，看見路旁的楓葉不經想起曾經對她說過的故事。
「若築妳還記得我第一次跟你說的那個故事嗎？」我輕輕地抓住從樹上飄落的楓葉輕聲問道。
「記得啊，怎麼了嗎？」似乎對我的提問感到疑惑，若築稍微停頓了一下才回答道。
「妳想去那裏看看嗎？剛好這裡離那邊不算太遠，坐公車很快就到了。」
「當然想啊，聽你說的那麼漂亮我怎麼可能會不想去呢？」
於是我們偏離了既定的路線，朝著另一個方向的公車站前進。當我們抵達公車站時公車恰巧進站，車程並不算太久大約二三十分鐘左右就到了，下車之後別說是被高樓大廈佔據的兩旁，就連遠方也沒有看見一棵樹。看著若築疑惑的眼神我不禁想起當初父母帶我來的時候也是像她一樣疑惑，我肯定不論是誰都不會相信在水泥叢林之中竟然有一片如此美妙的楓葉林。拐過一個又一個的小巷我們終於來到一片樹林的邊緣，雖然外圍都是其他樹種，但我很清楚在這之中就是當初父母帶我來的那片楓葉林。
「這裡頭真的有楓樹嗎？」若築望著眼前的樹林終於忍不住向我問道。
「是阿，就在這裡面。」還不待若築回應我便直接鑽入樹叢。
片刻之後若築也跟著我的腳步踏進這片樹林，步行大約三四分鐘便來到我口中的楓葉林。地上鋪滿火紅的楓葉，一陣大風颳來將仍然頑強地掛在樹梢上的楓葉紛紛吹落，如此美麗的場景使我不忍出聲破壞，只留下無聲的讚嘆。
「好美……」 若築有些失神地發出打從心底的讚美。
我走到一個被楓葉覆蓋的石頭旁摸索著曾經留下的物品，而若築停留在原地繼續感受著大自然的壯麗美景。過了一陣子我終於找到特意留在這裡的小型折疊椅，拿起了兩張回到若築身旁並肩而坐。空氣中只有樹葉摩擦的沙沙聲，四周除了我們兩人只剩無窮無盡的楓葉，在這樣的氣氛渲染之下我決定鼓起勇氣訴說對她的感情……
「若築妳知道嗎？第一次見到妳時我就被妳吸引了，只是當妳被帶離會場時我以為我們再也無法碰面，沒想到之後竟然還有這麼一個機會能夠再次相識，在交流會上再次見面時我想妳應該無法想像我究竟有多麼開心能夠認識妳，而當我得知第一次準備雙人表演的搭檔竟然是妳的時候我究竟有多麼雀躍，還有當妳告訴我妳的夢想時我說的那番話究竟耗費了多少勇氣。如果妳喜歡聽我說故事的話，我願意為了想出一個更好的故事絞盡腦汁；如果妳想要和我一起站上舞台，我肯定會為了表演使盡全力。只希望我能夠陪在妳身邊，一起度過所有難關。」
這一瞬間如同波濤一般襲來的情感使理智潰堤，我感覺全身逐漸燥熱起來，失重的暈眩感充滿大腦，只得用雙手撐住自己的身體才不至於摔倒在地，而將這些話傾吐而出之後便無法再做出其他動作了。
「我……當然願意，在這一年當中我不曉得被你感動了多少次，每一次看你為了表演的曲目勞心勞力、為了說出一個令人心動的故事絞盡腦汁，這樣的你又怎麼會使人不心動呢？雖然有時會做一些傻事讓我們發笑，但是這樣單純的你又怎麼會使我討厭呢？」她的臉隱隱浮現一絲紅暈，似乎是羞怯難耐一般將臉埋進雙腿之間。
過了許久……興許只是一瞬間，蕭瑟的秋風再度颳落四周的楓葉，原本凝固的時空在這一刻再次開始流動……
「時間不早了，該回去囉。」好不容易恢復平靜的我看著逐漸昏暗的天色說道。
「能不能……再坐一下……」若築縮了縮身子，似乎不願意就此離去。
直到秋夜微涼的氣溫使若築不禁打了個哆嗦，我才猛然意識到時間已經晚了。
「我們走吧。」片刻過後，若築終於站起身準備離去。
第一次望著夜晚的楓葉林，月光悠悠的撒落樹頭，陰影錯落的地上彷彿黑白相間的琴鍵，如此的風景真是美極了。
在回程的車上若築似是睏了，就這麼靠在我的肩膀上沉沉睡去，望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我不禁起了一絲惡作劇的念頭，不過隨後就將這個想法掐滅。感受著沉重的肩膀，心裡盪起了一絲幸福的漣漪，這二三十分鐘的車程中幾乎是我這一生中最甜蜜的時刻，只可惜最終還是得分別……
獨自回到空無一人的家中，躺在床上時不禁回想起今日的種種，輾轉難眠之下我再次起身走到琴房，坐在琴椅上想起曾經也有一次輾轉難眠時來到琴房抒發情緒，依稀記得當時彈的好像是某一首四手聯彈的曲子，也難怪當時會覺得有些空虛。熟練的曲子從我的指尖流淌而出，被我刻意降低的音量迴盪在琴房之中，全然不理樂譜上做的記號，就只是隨興地將曲子彈出。明明是早該休息的時間卻不覺疲憊，精神滿溢的我期待著再次看見她的身影，琴聲不自覺地又增強了幾分。
某天放學途中，若築帶我到學校旁的餐館慶祝這次的表演成功，這些日子我們不只感情逐漸升溫、彼此的琴藝也進步迅速，經歷過幾次的大型表演之後，我們兩人的組合似乎被給予很高的評價，前往維也納表演的夢想彷彿觸手可及。
「等我們畢業之後我們可以先嘗試在一些音樂廳試試水溫，如果順利的話希望能多辦幾場演奏會來累積一些名氣，最後以國家音樂廳為跳板躍上國際。能夠被邀請去演出的話那就簡單多了，還能夠減少許多開銷，只不過宣傳還是一個大問題啊。」在餐館裡我開始描繪著未來的藍圖，只不過無論如何還是繞不過經費的問題。
「如果在表演季的時候我們能夠被邀請到金色大廳演出，不只是場地問題連宣傳都免了。被邀請過去更是實力的證明，如果是自費租借那又從何展現我們的技術呢？所以我們現在要更加勤勞的鍛鍊，否則以後在台上出糗可不是開玩笑的。」若築舉著叉子在半空中比劃。
「哈哈，那我們還不快點回去練習。如果說能被邀請的話，我們就不用規劃啦，直接搭飛機過去好好準備表演就行了。」我想到這裡不禁輕鬆的笑了出來。
「也等我們吃飽飯再說吧，都吃不飽了還談什麼表演啊。」若築聽到我這番話也愉快地笑了出來。
回家路上若築親密地牽起我的手朝著一旁的超商走去，原先以為她要買點什麼，結果卻是走到一旁的巷子裡。
「為什麼要來這……」
還來不及說完話便感受到若築那柔軟的嘴唇貼了上來，我完全沒辦法做出任何的反應只得任由她擺布。
「生日快樂，傻瓜。」
輕輕的攬住若築纖細的腰，朝著她深情地吻下去，這一瞬間彷彿意識昇華到了一個更高的境界，共享著彼此的每一個呼吸、每一個心跳。
「謝謝妳。」
這是二十年來第一次有人記得我的生日……
這一晚難得的沒有失眠，但是入睡之後總覺得全身燥熱不堪，心中某一處也感到微微的不安。在清晨時突然驚醒，才發現自己早已汗流浹背，渾身難受之下也沒心情去關注別的事情了，趕緊跑去沖個澡冷卻自己煩躁的心情。從浴室出來後才注意到手機上閃爍著訊息，隨手拾起手機查看。
「睡了嗎？」凌晨一點十二分
「我們家火災了……」凌晨一點十五分
「或許以後沒辦法再跟你一起走下去了，希望你能夠將我們的夢想延續下去……還有……我愛你……」凌晨一點二十三分
這幾則訊息好像一道天雷一般打進我的大腦，雙耳不斷傳來劇烈的轟鳴聲，顫抖的雙手無法拿起掉落的手機，我顧不得外頭寒冷的氣溫直接衝了出去。
狂奔近三公里的我，不敢相信眼前那被燒得焦黑的樓房是她的家，瀕臨崩潰的我抓住一旁仍在工作的消防人員……
「救出來的人，在哪？」強忍住心中的悲痛、抑制住隨時準備怒吼的喉嚨，盡可能清晰地、冷靜地、一字一句地提出我的疑問。
「抱歉……沒能救出來……」消防人員的臉色黯然，字裡行間充滿著自責……
「是嗎？辛苦你們了……」這個消息在我的腦中炸裂，脫力的雙腳無法阻止自己跌坐在地。
我現在才曉得原來痛極了不會哭，當珍視的人被無情業火吞噬時，只會像整個人的靈魂都被抽離了一般。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道上，不曉得過了多久才發現自己站在當初和若築告白的楓葉林裡，一旁的楓樹枝條間的葉片早已落光，而地上鋪滿枯黃的楓葉。萬念俱灰的我躺在遍地的楓葉之中，腦海被一大片空白佔據，雙眼失神地盯著天空。再次睜開眼時我只看見蒼白的天空，想起當時她傳來的訊息，我只恨自己無法挽救這一切……
回到家裡坐在鋼琴前，每天沒日沒夜地琢磨樂譜的內容、鋼琴的技巧，只盼望自己的努力能夠得到回報。畢業之後也如同之前的預期舉辦了幾場表演，在國際上也慢慢發展出自己的名聲，漸漸的我開始在國外舉辦或大或小的表演，日本、美國、加拿大、荷蘭……世界各地的演藝廳開始邀請我前往當地表演。雖然偶而練習過度時手指會有些微刺痛感，不過稍作休息就能緩解，對我來說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我必須達成當初和她訂下的約定。
這一年秋天，我終於收到來自金色大廳的邀約，收到信件的時候並沒有當初想像的興奮只剩下充滿心底的惆悵。
「終於拿到了……真希望妳也能夠看見。」
為了達成完美的演出，我整天都窩在琴房裡練習，不只是為了這場表演更是為了我們當初的夢想。無論過了多久，我都沒辦法忘記當初妳對我說出妳的夢想時臉上的憧憬，也無法忘懷當初自己和妳相處的每一天。當我終於完成了我們的約定時，妳卻早已離開人間……
搭上飛往奧地利的班機，心裡的難受仍舊揮之不去。望了一眼我們兩人當初的合照，嘗試著不再去回憶當時的美好。只不過下了飛機後我看著兩側的楓葉，思緒不禁飄向回憶的夾縫之間，愁緒悄悄在這裡扎了根，時刻提醒著我曾經發生過的點點滴滴。轉入一旁的小巷，眼前便是金碧輝煌的維也納音樂協會大樓，理了理身上的西裝後便走入大樓中準備綵排。
在旅店度過表演前的最後一個夜晚，心情並沒有想像中的緊張，夜晚的星空使人著迷、晚風輕撫著我的臉龐，我靠在窗邊第一次認真的回想過往的每一天，想起第一次認識時的青澀、想起第一次擁抱的感動、想起第一次上台的熱情，悄悄地雙眼留下了淚水。
「或許是時候該放下了……」
希望自己能夠在明天過後能夠真正的揮別過去，不再被陰霾所束縛，懷著這個想法，我就這麼沉沉地睡去了。
再一次站上耀眼的舞台，心中早已熟稔的樂曲從這一雙天賦異稟的雙手流淌而出；再一次徜徉在黑白相間的海洋，將心中最真摯的情感化作琴聲向台下的觀眾傾訴；最後一次和心中的她告別，將我們的回憶夾雜在樂曲之中讓全世界聽見。
沒有也不允許任何一個失誤出現在台上，將身心都沉浸在這夢寐以求的一刻，直至最後都保持著完美的表現。
最後一次音落、起身、敬禮。
雙手劇烈的疼痛突然傳來，我顧不得完整謝幕便倒在後台，雙手的劇痛遲遲無法舒緩，只得拜託工作人員和台下的觀眾致歉。過度的疼痛使我意識昏沉，在不知不覺間我被載到醫院注射治療後，疼痛才逐漸紓緩下來……
隔天早上起來醫生很明確地對我說我沒辦法再負荷高強度的鋼琴表演了，至少需要靜養一兩年的時間，如果情況惡化的話或許還要考慮開刀。我呆滯地點了點頭回應，醫生也沒有多說什麼便回到他的診間休息了。
「沒想到最後連鋼琴也彈不成了啊……那我以後該做些什麼好呢？」
雖然對未來感到迷茫，但是眼下雙手的病痛使我無法去思考未來的方向。想到以後無法繼續練琴，我的生活似乎又缺了一塊。在這一瞬間我彷彿一無所有，失去了心愛的人又喪失了引以為傲的技術……
回國後我再次回到那一片被水泥叢林包圍的楓樹林，望著漫天的楓葉，我突然想起若築似乎很喜歡聽我說故事。
「起碼我現在還能夠說故事。」我像是自我安慰般的這麼對自己說。
在雙手仍需靜養的這幾年內我以口說的方式記下所有我想到的故事，而在雙手的病情相較穩定的現在我開始嘗試提筆寫作，希望能夠將我們的故事、他的故事、大家的故事都記錄下來。
用著有些顫抖的手翻開筆記本的第一頁寫上：
「這是一個從鋼琴開始的故事……」
窗外細雨連綿，微涼的晚風促使我拂去記憶中的塵埃，直面心中深鎖的回憶。曾經在琴鍵上疾馳的雙手早已不堪負荷，當初一同逐夢的夥伴如今只剩我一人獨行。望著屋外微光灑落琴鍵上，意識猛然飄回那時第一次相識的場景，回憶起過往甜蜜的記憶……
第一次參加音樂比賽的我獨自坐在等候室，焦急地在心裡不斷默念著稍後準備上台的樂曲。過了許久之後，我突然抬起頭來朝著一旁看去，不算大的等候室裡不知何時就只剩我和旁邊的少女兩人，她紮著長長的馬尾、眼裡微微閃爍著不安的神情，再加上少女清秀的側臉，我的心底竟然產生了一絲悸動。同時也在準備稍後比賽曲目的少女似乎是感覺到了我的視線，她微微轉頭過來對上了我的雙眼。
「嗨，你也是第一次參加比賽嗎？」少女臉上帶著一抹淡淡的微笑對我問道。
當時青澀的我心裡除了尷尬外就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害臊，爬上雙頰的緋紅遲遲無法消退。
「是啊，第一次參加。」心煩意亂的我抓了抓算不上整齊的頭髮如此回答。
當我還在思考應該要再說些什麼的時候，一旁工作人員的叫號聲傳來，我只得從長椅上站起身來向少女欠身示意，隨後轉身準備走向台上。此時少女的聲音輕輕地從身後傳來。
「加油。」
我在感到訝異的同時轉過頭有些彆扭地輕聲說道：
「謝謝，妳也要加油喔。」
這次比賽我自己的表現比起平常還要更加的穩定，平時一犯再犯的失誤在台上都沒有出現，就連最後樂曲進入尾聲時那氣勢磅礡的連續大跳和絃也都精確地完成。
音落，鞠躬。
我下台之後竟突然產生等待那名少女表演的念頭，於是我悄悄地坐在台下的座位上欣賞少女的表演。她的水準之高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乾淨俐落的快速音群、對比清楚的輕重和絃，都令我打從心底感到敬佩。在我還在愣神時少女已經徐步走下停在一旁，似乎有些疑惑怎麼還有人待在現場，於是我站起來朝她打了聲招呼。
「真厲害啊……」我不禁感嘆道。
少女似乎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櫻唇微張、欲言又止的樣子再次吸引了我的目光，此時出口處有一名中年女性走過來一把抓過少女並說道：
「等等還要趕去拜訪x藝大的教授，怎麼還在這裡逗留呢？」
對話被如此粗魯地打斷令我感到有些尷尬，但另一方面我心中產生了些許的愧疚。匆忙離去的少女只來得及對我露出一個充滿歉意的微笑就被帶離會場，不知為何眼前這個畫面竟讓我感到有些失落，心中某一個部分似乎仍在妄想著下一次的相遇。終於回過神來，剛才的交流好像鏡花水月一般稍縱即逝，仔細想了想，我或許不該沉溺在那一瞬間的美好……
剛走出會場時，一陣大風突然刮來，路旁的楓樹也隨著這陣風落下不少葉片。這一瞬間的風景又使我想起方才的畫面，少女的容顏、彼此的互動……遺憾的心情突然出現，並且在我的心底不斷的膨脹……
本以為這一次的比賽僅是一次的萍水相逢，沒想到之後竟然在一次交流會上再次相遇，而這一次不僅僅只有她一人，她的指導老師也一同出席，而更令我驚訝的是我們兩人的指導老師早在許多年前便認識彼此。在這一次的交流會之中，我和少女簡單介紹了自己，少女的名字叫做若築，從嬌小的身軀完全看不出來的是她和我同樣都是準備考取x藝大的高三生，而擅長的樂器除了鋼琴以外還精通小提琴，相較之下只有進修鋼琴的我不禁感到羞愧。她的父母長年在外沒辦法陪她一起參加比賽，至於我那天比賽見到的粗魯女性則是被她的父母拜託照顧少女的阿姨。接著在交流會上各大好手紛紛秀出拿手絕活，琴藝上的切磋激發了我更多不同的想法，更不用說還能夠再次見識若築的琴技了。
在交流會結束之前，若築已經先行離開，只剩我和兩位指導老師一同踏上歸途。而在路途上兩位老師半玩笑地說想要讓我們兩人組成團體一同參加表演，不過我仍然沉浸在再次和若築相遇的喜悅之中，無暇顧及老師們的對話，甚至還顯得有些失神。
隔天早上起床後，發現我的email裡有一封老師寄來的郵件，具體內容大概是要我練習四手聯彈的曲目，而樂譜已經附加在郵件之中。我仔細瞧了瞧樂譜，其實內容不算太困難，大約花上幾天的時間就能練習好。只不過有一件事情始終困擾著我。
「不曉得會是誰來跟我一起合奏呢？」
我一邊回覆導師的訊息一邊想著，心中忽然冒出一絲期待，只不過嚴重的飢餓感突然襲來，我只得開始著手準備今日的早餐。趕緊用完早餐後，我回到電腦前將琴譜印出，想起小時候第一次從老師手上接過樂譜時，興奮之情毫不掩飾地寫在臉上的模樣，不禁令我自嘲的笑了出來。雖然相比起現在的我，熱情並沒有減少半分，但是隨著年紀增長便很少露出那樣單純的笑了。當我回過神時機器的運作聲已悄然停下，不知為何我最近時常沉浸在過往的回憶中，搖了搖頭彷彿這樣能夠讓自己更加清醒，之後便回到琴房準備開始一天的練習。
整首樂曲對我來說並無太大的困難，只不過導師的特別叮囑讓我又多花了幾天練習，就連幾個相較比較複雜的琶音也沒有造成我的困擾。當驗收的那天到來，我自信滿滿地踏入琴房時，卻意外地看見若築坐在琴椅上練習四手聯彈的另一部分。我實在沒有想到會是若築來和我一起練習，當下錯愕的心情瞬間佔據了整個腦袋，老師看到呆立在門外的我輕笑了一聲便將我喚了進去。在我走入琴房時，正好若築的練習也告了一段落，老師還沒等我坐定便直接開始宣布之後的安排。
「我已經幫你們報名兩個禮拜後音樂節的表演了，這首是你們的表演曲目，請務必好好練習。」老師輕鬆地對我們說道，似乎並沒有意識到我們兩人還沒經過任何磨合。
「我相信兩個禮拜足夠讓你們磨合了。」在我還沒反應過來時，老師又這麼補充了一句。
第一次被要求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準備好一個表演的項目，心裡不免還是感到有些緊張，而讓我壓力更大的是和我一同表演的對象是我心中有所好感的女孩，如果失誤太多肯定會讓她感到失望吧！原本的自信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不能犯錯的小心謹慎。
坐在琴椅上清晰的感受到身旁若築的體溫，轉頭時馬尾輕撫過我的手，同時還從髮梢傳來陣陣的香氣，這麼近的距離讓我一時間有些無法招架，渾身燥熱的不適感不斷干擾著我。此時若築的琴聲突然停下，我轉過頭去試著瞭解發生什麼事。
「你身體不舒服嗎？」若築歪著頭充滿疑惑的問我。
原本一團混亂的大腦，在聽到若築的聲音之後如同被打了一劑鎮定劑般迅速回復正常。
「抱歉，我只是有點緊張。」我如同做錯事的小孩一般低下了頭，為剛剛的失誤感到抱歉。
「沒事的，去喝點水吧，我等你。」若築再次露出她燦爛的笑容對我說道。
恢復鎮靜的我順手倒了一杯水回去給若築喝，而接下來我竟不再感到害臊，取而代之的是和她相處的愉悅，而我的表現也逐漸回穩。原本以為還要在多花上幾天，沒想到我們在僅僅一天之中就磨合完畢了，而老師也給我們兩個人的表現給出了很高的評價，甚至還開玩笑地說我們是天作之合。聽到老師的玩笑我瞬間又感到一陣不自在，而若築似乎也感到有些難為情，不過最重要的是我們已經準備好兩周後的表演了。
結束今天的練習之後我送若築回到捷運站，兩旁依舊種滿了楓樹，不過不同的是現在已經不再有當時的遺憾。心中的幸福感滿溢，一時興起的我轉身向若築搭話。
「妳想聽聽我和楓葉之間的故事嗎？」我將雙手放在背後，故作輕鬆地問道。
「是什麼樣的故事呀？」若築依舊掛著笑顏回問。
「小時候我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到楓葉，看著楓葉逐漸飄落在地上的蕭瑟感深深吸引著當時的我。等爸媽回到家後，我整天嚷嚷著要他們帶我去看楓葉，也幸虧父母沒有對我感到厭煩，而是承諾我當秋天到來時，便帶我去父親曾經帶我母親一起去的那片楓葉林。當時的我總是期待著秋天趕快來臨，每天除了練琴以外就是數著日曆上的日子，總是做著秋天已經來臨的白日夢。而在過了好幾個月過後，我終於盼到秋天來臨，而父親也的確兌現當初對我的承諾，帶我回到當初父母親交往時常去的那片楓葉林。那個地方的楓葉真的好美，小時候的我雖然還不懂得什麼叫做愁，就只是看著楓葉逐漸飄零。那種令人窒息的美充滿我的內心，直至今日都還無法忘懷。我那時總是夢想著有一天要四處去旅遊，去尋找這世界上最美麗的楓葉林……」
「那你後來還有去到其他地方嗎？」似乎是聽到著迷了，若築下意識地問道。
「有，我後來還去了加拿大、日本，那些地方的楓葉也美，可是卻沒有一個地方的楓葉比小時候的那片楓葉林更讓我感動。」我仔細想了想，那些地方似乎都沒有父親帶我去過的那片楓葉林帶給我如此的悸動。
一陣沉默之後，若築突然轉過頭來盯著我看。
「以後還能說故事給我聽嗎？我喜歡你說故事的樣子。」此時若築不似平常的溫柔大方，更像是一個害羞的少女縮著頭問道。
「當然沒問題囉，以後還要請妳多多指教呢。」此刻我心中的成就感漫出，連帶著腰桿也挺直了許多。
雖然之後我們並沒有多說些什麼，但在無形間總覺得我們兩人的距離拉近了不少。一直到了別離的時刻我們兩人也只有幾句簡單的道別。雖然就這樣分離讓我感到有些失落，不過心裡卻還是十分期待下一次的見面，而兩周後的表演早已被我拋到九霄雲外，只要我不要犯下什麼離譜的失誤肯定能夠穩定過關。
在回家路上我的腦中閃過幾個回憶的片段，或許下次見面時能夠說給她聽，雖然並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故事，但還是希望她會喜歡。即使我目前的人生就這樣平平淡淡的，雖然稱不上豐富但是卻又十分充實，不過只要過著如此平凡的生活我就滿足了……
回到家後不知為何覺得有些心煩意亂，躺在床上卻遲遲無法入眠。找不到令我如此心煩的原因，無意之間我翻身下床，走到陪伴我許久的鋼琴旁坐下，手指不自覺地輕撫著琴鍵。就只是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我先前的糟糕情緒有了些許舒緩，此時腦中突然出現一個旋律，雙手無意識地將旋律彈出，乍聽之下和腦中的旋律並無不同，卻總覺得少了些什麼。夜已深，在旋律流淌之間我不經意的就這麼沉入夢鄉……
昨晚我似乎做了一個很糟糕的夢，起床後仍然餘悸猶存。在夢中，雙手劇烈的疼痛影響著我彈琴，而不曉得為什麼那時聽到若築的名字時竟感到無比的悲傷。而回過神來我還坐在鋼琴前面，整個家空蕩蕩的讓我感到有些孤寂，為了求學的我獨自一人在外租屋，希望以後能夠考上理想的大學。晃了晃頭嘗試讓自己忘卻昨晚的不愉快，卻發現沒有什麼效用之後便就此作罷，只得起身梳洗準備開始一整天的繁忙。
這兩個禮拜除了平時練習的曲目之外，四手聯彈的項目也沒有落下，我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項任務。在如此輕鬆愜意的生活中，我身上似乎沒有見到升學壓力所留下的痕跡，不過師長的盼望仍舊帶給我不小的壓力。
「是阿，如果人生就這樣簡簡單單的該有多好。」想到即將準備考取大學的未來，我不禁如此感嘆。
在忙碌之下兩個禮拜很快就過去了，在表演當天的前一天晚上，我雖然不至於緊張到一夜難眠，但是仍舊睡得不甚安穩，只得提早起床梳洗。或許是秋天接近尾聲了，窗外兩側夾道的楓樹似乎沒往常茂密，地上的落葉也積了不少。走出家門享受著清爽的氣溫，身上雖是正式的襯衫但心情卻是無比輕鬆的，這個當下的氣氛使我沉醉。雖然距離約定的地點還有一小段的距離，但是充足的時間還是讓我以悠哉的步伐走過去。聽著路上堆積的落葉不斷發出沙沙的聲響，我一時興起的踢了踢地上的落葉，看著落葉飛舞的模樣我似乎又再次回到兒時常去的那片楓葉林。
「這幾天再回去看看好了。」我一邊踢著落葉一邊這麼想著。
本以為我已提早許多，沒想到抵達目的地時若築早已坐在那裡等待，想到她看到我這樣踢著樹葉前行的模樣不經感到有些迫窘，所幸她就只是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靜靜地等待。
像是無形中形成的默契，我們兩人就這麼默默地坐著，雖然沒有交談卻也不覺得尷尬。直到報到時間將至，我們才不疾不徐地離開那張長凳前往表演場地。
我們兩人一同自信地並肩坐在琴椅上，能夠清楚地感受到彼此逐漸同步的呼吸和心跳。在同步的那一刻深呼吸，兩雙手同時在琴鍵上開始飛舞，在台上彼此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代表著這兩個禮拜以來練習的成果……
表演不只沒有發生任何失誤，甚至可以說是超水準演出，練習時沒有注意到的細節也全部都完美呈現。完成這次的表演不只讓我心中的成就感得到莫大的滿足，更使得我們兩人之間的默契再上一層樓。
在回程路上我原本想將之前早已醞釀好的故事找一個合適的時機說出來，只不過沒想到若築先一步向我搭話。
「你有什麼夢想嗎？」若築的臉上閃爍著熱情，還不待我回答便急著接了下去。
「比起比賽我更喜歡像今天這樣純粹的表演，希望能讓更多人看見我的表演。我想要去維也納，想站上金色大廳的舞台，享受那一刻只屬於我的時刻。」她好像要怯除膽怯似的，用盡全力對我訴說著她對音樂的熱愛。
我似乎是被她的熱情影響，抬頭望了望四處飛舞的楓葉，心中竟然也浮現出想要和她一起前去表演的念頭。
「我原本並沒有什麼夢想，只要能夠簡簡單單的過生活就可以了。我喜歡音樂，也想過要站在至高的殿堂中表演，現在想來如果能夠在金色大廳辦過一場表演，我也可以說此生無憾了，而且再說了如果我再繼續懈怠下去，可就辜負了我父母生給我的天賦異稟了。」
若築臉上訝異的神情似乎沒有料到我會這樣回應她，眼裡隱約透出些許期待……
「不過不曉得妳願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和妳一起圓夢呢？」我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眼底浮現許久不見的鬥志，但是卻又藏不住臉上的害臊。
不過若築突然又往前走了幾步，頓時間有些尷尬的氣氛使得眼前的空氣彷彿凝結了一般，連帶著我的呼吸也逐漸急促了起來，有種窒息的暈眩感襲來使我原本穩定的步伐踉蹌了幾步。雖然接下來的路途被沉默填滿，但我隱約感覺若築並沒有生氣，她的腳步似乎還有些雀躍？
回到家後我的內心還是有些忐忑，害怕這樣的舉動使我被掛上奇怪的標籤，事後想起來這樣的話聽起來的確不太恰當。在我還在房間為了這件事情煩惱時，突然手機傳來一封訊息：
「謝謝你，今天對我說的那些話，如果你願意朝著同一個目標前進的話也要多加努力喔！雖然你也很厲害，但是我們距離目標還是差了很遠，所以往後我們要一起加油喔。晚安~」
就在這一刻我心中的大石頭終於放了下來，整個人頓時輕鬆了許多。在忐忑了這麼久之後終於能夠擺脫這天殺的壓力，不過不知為何這幾天以來睡眠狀況似乎都很糟糕，但是我想今天應該能夠睡得安穩些了吧？
上次夢境裡的情形再次出現在這個夜晚，更糟糕的是這次甚至比上次還更加清晰，雙手的劇烈疼痛感使得我的手根本無法彎曲更別說是彈琴了，而隱隱約約之中似乎還看到若築的影子，在我正在努力看清那個影子時卻又瞬間消失無蹤。所幸起床後困擾著我的疼痛和疑惑全都留在昨晚的夢境裡，我的雙手依舊靈活、視野之中更沒有任何的人影。
今日早晨信箱又傳來數份樂譜，這次的樂譜難度明顯比上次增加許多，而老師也同樣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要我好好練習而已。仔細看了看內容大部份都是鋼琴二重奏的樂譜還有一份提琴二重奏，這時我才想起當初若築也有提到她會拉小提琴，顯然這次準備跟我一起表演的人應該也是若築了吧。
果不其然在練習室裡我又再次見到她那紮著馬尾辛勤練習的背影，看著他努力練習的模樣，心想我也更應該要使盡全力在準備這次的表演項目。在這樣的環境下，我們兩人進步的幅度比往常都還要更大，而且這幾個月內也完成了好幾場令我們都感到滿意的表演。
在和她一起合作的這些日子裡，我過得十分充實也相當開心，只是隨著冬天到來，升學的壓力使我們兩人不得不暫時停止表演來準備術科考試的內容。而我們曾經約定要去維也納表演的夢也一直記在我們的腦中，不過因為環境所逼只得暫時放在心中，而在我們決定要暫時休息的同時也約定好以後要在x藝大裡再次相會，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我們兩個都非常努力的準備這次的考試。
考試當天來臨時，前些日子所累積的壓力全都在這一天釋放，步入考場時的我已經是如同往常輕鬆灑脫的模樣，以輕鬆的心情迎接這個重要的日子。如此氣定神閒的模樣引起身旁眾人圍觀，從他們眼中我彷彿看見戲謔的眼神，不過這不是我該在乎的事情，我只需要好好地把這次考試考好就行了。
進入考場時我彷彿看見了第一次參加音樂比賽時的場景，不大的等候室裡只有我和依舊綁著馬尾的若築兩人，我悄悄地走到她的身旁坐了下來。
「嘿，妳不覺得這很像我們兩個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嗎？」我微微轉過頭看著若築那迷人的側臉輕鬆地問道。
「是阿，的確很像。一樣都只有我們兩個人，一樣都為了等一下要做的事情緊張得要死。」若築一邊輕笑一邊說著。
「所以，我們都要加油喔！為了圓夢我們可不能輕易懈怠下來呢。」
「加油。」
不過幾句閒聊的時間，大部分的考生就在這段時間內湧入，逐漸增加的人數使得略小的等待室有些擁擠。不過沒讓我們等太久，若築和我先後被叫號系統點到，我走上舞檯面對熟悉的88個琴鍵，手指輕輕撫上黑白相間的海洋準備開始這次的表演……
隨著最後一個樂音響起，我起身鞠躬緩緩走下舞台，上台時輕鬆的模樣依舊。走到大門我再次看見那個綁著馬尾的可愛身影，平時培養的默契在此時徹底展現，雖然沒有交流卻朝著彼此所熟知的餐館路上就這麼肩並著肩漫步前行。此刻的我們對未來沒有任何的迷惘，也希望面對未來也同樣能夠如此。
時光飛逝，放榜的日子即將到來，雖然我早已胸有成竹但是還是有那麼一點不安。幸虧成績公布時並沒有辜負自己的期待，我和若築都順利了考上x藝大，也算是達成當時的約定了，接下來就要更加努力朝著去維也納表演的目標前進。
在入秋後的某一次表演結束後，我和若築一如往常的在路上閒聊，看見路旁的楓葉不經想起曾經對她說過的故事。
「若築妳還記得我第一次跟你說的那個故事嗎？」我輕輕地抓住從樹上飄落的楓葉輕聲問道。
「記得啊，怎麼了嗎？」似乎對我的提問感到疑惑，若築稍微停頓了一下才回答道。
「妳想去那裏看看嗎？剛好這裡離那邊不算太遠，坐公車很快就到了。」
「當然想啊，聽你說的那麼漂亮我怎麼可能會不想去呢？」
於是我們偏離了既定的路線，朝著另一個方向的公車站前進。當我們抵達公車站時公車恰巧進站，車程並不算太久大約二三十分鐘左右就到了，下車之後別說是被高樓大廈佔據的兩旁，就連遠方也沒有看見一棵樹。看著若築疑惑的眼神我不禁想起當初父母帶我來的時候也是像她一樣疑惑，我肯定不論是誰都不會相信在水泥叢林之中竟然有一片如此美妙的楓葉林。拐過一個又一個的小巷我們終於來到一片樹林的邊緣，雖然外圍都是其他樹種，但我很清楚在這之中就是當初父母帶我來的那片楓葉林。
「這裡頭真的有楓樹嗎？」若築望著眼前的樹林終於忍不住向我問道。
「是阿，就在這裡面。」還不待若築回應我便直接鑽入樹叢。
片刻之後若築也跟著我的腳步踏進這片樹林，步行大約三四分鐘便來到我口中的楓葉林。地上鋪滿火紅的楓葉，一陣大風颳來將仍然頑強地掛在樹梢上的楓葉紛紛吹落，如此美麗的場景使我不忍出聲破壞，只留下無聲的讚嘆。
「好美……」 若築有些失神地發出打從心底的讚美。
我走到一個被楓葉覆蓋的石頭旁摸索著曾經留下的物品，而若築停留在原地繼續感受著大自然的壯麗美景。過了一陣子我終於找到特意留在這裡的小型折疊椅，拿起了兩張回到若築身旁並肩而坐。空氣中只有樹葉摩擦的沙沙聲，四周除了我們兩人只剩無窮無盡的楓葉，在這樣的氣氛渲染之下我決定鼓起勇氣訴說對她的感情……
「若築妳知道嗎？第一次見到妳時我就被妳吸引了，只是當妳被帶離會場時我以為我們再也無法碰面，沒想到之後竟然還有這麼一個機會能夠再次相識，在交流會上再次見面時我想妳應該無法想像我究竟有多麼開心能夠認識妳，而當我得知第一次準備雙人表演的搭檔竟然是妳的時候我究竟有多麼雀躍，還有當妳告訴我妳的夢想時我說的那番話究竟耗費了多少勇氣。如果妳喜歡聽我說故事的話，我願意為了想出一個更好的故事絞盡腦汁；如果妳想要和我一起站上舞台，我肯定會為了表演使盡全力。只希望我能夠陪在妳身邊，一起度過所有難關。」
這一瞬間如同波濤一般襲來的情感使理智潰堤，我感覺全身逐漸燥熱起來，失重的暈眩感充滿大腦，只得用雙手撐住自己的身體才不至於摔倒在地，而將這些話傾吐而出之後便無法再做出其他動作了。
「我……當然願意，在這一年當中我不曉得被你感動了多少次，每一次看你為了表演的曲目勞心勞力、為了說出一個令人心動的故事絞盡腦汁，這樣的你又怎麼會使人不心動呢？雖然有時會做一些傻事讓我們發笑，但是這樣單純的你又怎麼會使我討厭呢？」她的臉隱隱浮現一絲紅暈，似乎是羞怯難耐一般將臉埋進雙腿之間。
過了許久……興許只是一瞬間，蕭瑟的秋風再度颳落四周的楓葉，原本凝固的時空在這一刻再次開始流動……
「時間不早了，該回去囉。」好不容易恢復平靜的我看著逐漸昏暗的天色說道。
「能不能……再坐一下……」若築縮了縮身子，似乎不願意就此離去。
直到秋夜微涼的氣溫使若築不禁打了個哆嗦，我才猛然意識到時間已經晚了。
「我們走吧。」片刻過後，若築終於站起身準備離去。
第一次望著夜晚的楓葉林，月光悠悠的撒落樹頭，陰影錯落的地上彷彿黑白相間的琴鍵，如此的風景真是美極了。
在回程的車上若築似是睏了，就這麼靠在我的肩膀上沉沉睡去，望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我不禁起了一絲惡作劇的念頭，不過隨後就將這個想法掐滅。感受著沉重的肩膀，心裡盪起了一絲幸福的漣漪，這二三十分鐘的車程中幾乎是我這一生中最甜蜜的時刻，只可惜最終還是得分別……
獨自回到空無一人的家中，躺在床上時不禁回想起今日的種種，輾轉難眠之下我再次起身走到琴房，坐在琴椅上想起曾經也有一次輾轉難眠時來到琴房抒發情緒，依稀記得當時彈的好像是某一首四手聯彈的曲子，也難怪當時會覺得有些空虛。熟練的曲子從我的指尖流淌而出，被我刻意降低的音量迴盪在琴房之中，全然不理樂譜上做的記號，就只是隨興地將曲子彈出。明明是早該休息的時間卻不覺疲憊，精神滿溢的我期待著再次看見她的身影，琴聲不自覺地又增強了幾分。
某天放學途中，若築帶我到學校旁的餐館慶祝這次的表演成功，這些日子我們不只感情逐漸升溫、彼此的琴藝也進步迅速，經歷過幾次的大型表演之後，我們兩人的組合似乎被給予很高的評價，前往維也納表演的夢想彷彿觸手可及。
「等我們畢業之後我們可以先嘗試在一些音樂廳試試水溫，如果順利的話希望能多辦幾場演奏會來累積一些名氣，最後以國家音樂廳為跳板躍上國際。能夠被邀請去演出的話那就簡單多了，還能夠減少許多開銷，只不過宣傳還是一個大問題啊。」在餐館裡我開始描繪著未來的藍圖，只不過無論如何還是繞不過經費的問題。
「如果在表演季的時候我們能夠被邀請到金色大廳演出，不只是場地問題連宣傳都免了。被邀請過去更是實力的證明，如果是自費租借那又從何展現我們的技術呢？所以我們現在要更加勤勞的鍛鍊，否則以後在台上出糗可不是開玩笑的。」若築舉著叉子在半空中比劃。
「哈哈，那我們還不快點回去練習。如果說能被邀請的話，我們就不用規劃啦，直接搭飛機過去好好準備表演就行了。」我想到這裡不禁輕鬆的笑了出來。
「也等我們吃飽飯再說吧，都吃不飽了還談什麼表演啊。」若築聽到我這番話也愉快地笑了出來。
回家路上若築親密地牽起我的手朝著一旁的超商走去，原先以為她要買點什麼，結果卻是走到一旁的巷子裡。
「為什麼要來這……」
還來不及說完話便感受到若築那柔軟的嘴唇貼了上來，我完全沒辦法做出任何的反應只得任由她擺布。
「生日快樂，傻瓜。」
輕輕的攬住若築纖細的腰，朝著她深情地吻下去，這一瞬間彷彿意識昇華到了一個更高的境界，共享著彼此的每一個呼吸、每一個心跳。
「謝謝妳。」
這是二十年來第一次有人記得我的生日……
這一晚難得的沒有失眠，但是入睡之後總覺得全身燥熱不堪，心中某一處也感到微微的不安。在清晨時突然驚醒，才發現自己早已汗流浹背，渾身難受之下也沒心情去關注別的事情了，趕緊跑去沖個澡冷卻自己煩躁的心情。從浴室出來後才注意到手機上閃爍著訊息，隨手拾起手機查看。
「睡了嗎？」凌晨一點十二分
「我們家火災了……」凌晨一點十五分
「或許以後沒辦法再跟你一起走下去了，希望你能夠將我們的夢想延續下去……還有……我愛你……」凌晨一點二十三分
這幾則訊息好像一道天雷一般打進我的大腦，雙耳不斷傳來劇烈的轟鳴聲，顫抖的雙手無法拿起掉落的手機，我顧不得外頭寒冷的氣溫直接衝了出去。
狂奔近三公里的我，不敢相信眼前那被燒得焦黑的樓房是她的家，瀕臨崩潰的我抓住一旁仍在工作的消防人員……
「救出來的人，在哪？」強忍住心中的悲痛、抑制住隨時準備怒吼的喉嚨，盡可能清晰地、冷靜地、一字一句地提出我的疑問。
「抱歉……沒能救出來……」消防人員的臉色黯然，字裡行間充滿著自責……
「是嗎？辛苦你們了……」這個消息在我的腦中炸裂，脫力的雙腳無法阻止自己跌坐在地。
我現在才曉得原來痛極了不會哭，當珍視的人被無情業火吞噬時，只會像整個人的靈魂都被抽離了一般。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道上，不曉得過了多久才發現自己站在當初和若築告白的楓葉林裡，一旁的楓樹枝條間的葉片早已落光，而地上鋪滿枯黃的楓葉。萬念俱灰的我躺在遍地的楓葉之中，腦海被一大片空白佔據，雙眼失神地盯著天空。再次睜開眼時我只看見蒼白的天空，想起當時她傳來的訊息，我只恨自己無法挽救這一切……
回到家裡坐在鋼琴前，每天沒日沒夜地琢磨樂譜的內容、鋼琴的技巧，只盼望自己的努力能夠得到回報。畢業之後也如同之前的預期舉辦了幾場表演，在國際上也慢慢發展出自己的名聲，漸漸的我開始在國外舉辦或大或小的表演，日本、美國、加拿大、荷蘭……世界各地的演藝廳開始邀請我前往當地表演。雖然偶而練習過度時手指會有些微刺痛感，不過稍作休息就能緩解，對我來說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我必須達成當初和她訂下的約定。
這一年秋天，我終於收到來自金色大廳的邀約，收到信件的時候並沒有當初想像的興奮只剩下充滿心底的惆悵。
「終於拿到了……真希望妳也能夠看見。」
為了達成完美的演出，我整天都窩在琴房裡練習，不只是為了這場表演更是為了我們當初的夢想。無論過了多久，我都沒辦法忘記當初妳對我說出妳的夢想時臉上的憧憬，也無法忘懷當初自己和妳相處的每一天。當我終於完成了我們的約定時，妳卻早已離開人間……
搭上飛往奧地利的班機，心裡的難受仍舊揮之不去。望了一眼我們兩人當初的合照，嘗試著不再去回憶當時的美好。只不過下了飛機後我看著兩側的楓葉，思緒不禁飄向回憶的夾縫之間，愁緒悄悄在這裡扎了根，時刻提醒著我曾經發生過的點點滴滴。轉入一旁的小巷，眼前便是金碧輝煌的維也納音樂協會大樓，理了理身上的西裝後便走入大樓中準備綵排。
在旅店度過表演前的最後一個夜晚，心情並沒有想像中的緊張，夜晚的星空使人著迷、晚風輕撫著我的臉龐，我靠在窗邊第一次認真的回想過往的每一天，想起第一次認識時的青澀、想起第一次擁抱的感動、想起第一次上台的熱情，悄悄地雙眼留下了淚水。
「或許是時候該放下了……」
希望自己能夠在明天過後能夠真正的揮別過去，不再被陰霾所束縛，懷著這個想法，我就這麼沉沉地睡去了。
再一次站上耀眼的舞台，心中早已熟稔的樂曲從這一雙天賦異稟的雙手流淌而出；再一次徜徉在黑白相間的海洋，將心中最真摯的情感化作琴聲向台下的觀眾傾訴；最後一次和心中的她告別，將我們的回憶夾雜在樂曲之中讓全世界聽見。
沒有也不允許任何一個失誤出現在台上，將身心都沉浸在這夢寐以求的一刻，直至最後都保持著完美的表現。
最後一次音落、起身、敬禮。
雙手劇烈的疼痛突然傳來，我顧不得完整謝幕便倒在後台，雙手的劇痛遲遲無法舒緩，只得拜託工作人員和台下的觀眾致歉。過度的疼痛使我意識昏沉，在不知不覺間我被載到醫院注射治療後，疼痛才逐漸紓緩下來……
隔天早上起來醫生很明確地對我說我沒辦法再負荷高強度的鋼琴表演了，至少需要靜養一兩年的時間，如果情況惡化的話或許還要考慮開刀。我呆滯地點了點頭回應，醫生也沒有多說什麼便回到他的診間休息了。
「沒想到最後連鋼琴也彈不成了啊……那我以後該做些什麼好呢？」
雖然對未來感到迷茫，但是眼下雙手的病痛使我無法去思考未來的方向。想到以後無法繼續練琴，我的生活似乎又缺了一塊。在這一瞬間我彷彿一無所有，失去了心愛的人又喪失了引以為傲的技術……
回國後我再次回到那一片被水泥叢林包圍的楓樹林，望著漫天的楓葉，我突然想起若築似乎很喜歡聽我說故事。
「起碼我現在還能夠說故事。」我像是自我安慰般的這麼對自己說。
在雙手仍需靜養的這幾年內我以口說的方式記下所有我想到的故事，而在雙手的病情相較穩定的現在我開始嘗試提筆寫作，希望能夠將我們的故事、他的故事、大家的故事都記錄下來。
用著有些顫抖的手翻開筆記本的第一頁寫上：
「這是一個從鋼琴開始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