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花淚娘
本章節 7180 字
更新於: 2023-02-21
雨夜，滂沱大雨，雨點咚咚咚咚地打在窗戶上。
躺在床上睡了一天、到剛才才醒過來的元昕這時候沒什麼心情欣賞窗外的首都世界，眼前是陌生的病房天花板，但元昕知道這是哪間醫院。市立醫院的住院病房跟翠芳醫院比起來擁擠多了，他的房間裡面另外七個床位都躺滿了，又因為正值晚餐時間，其中有三個床位的病人家屬這時候正在聊天，三個病人的家屬通通加起來有十三、四、五、六個人吧，元昕沒有認真去算也沒有認真去看，因為他覺得很吵。
隔壁實在太吵，元昕後來還是將頭轉向窗外，平靜的表情看著窗外雨霧灰濛的城市、內心卻怒濤洶湧地喊著：這裡是醫院餒！吵個屁啊！
他不是手跟臉都被炸傷了嗎？怎麼是跟這麼多人混住一間啊？這些家屬的會客時間真的很長欸！從吃晚餐講到現在都快九點了，他們還不打算走，那個病人是得了絕症明天就要死了是不是？
「元昕小鬼，你醒啦？」元昕後方傳來傅尹和的聲音，讓元昕的注意力跟視線都轉向傅尹和。傅尹和全身上下看起來傷得最嚴重的只有他身上那件花襯衫，除了襯衫中間有著一個腳印外，傅尹和整個人好端端地站在元昕面前；反過來看元昕，躺在病床上左臉都用紗布蓋著，左手也整個包在繃帶中，衣服下的右肩也看得見繃帶，看起來慘得跟車禍沒有兩樣。
「你運氣真好欸。」元昕哼著冷笑了一聲，「你全身上下唯一受傷的地方應該洗得乾淨吧？」
傅尹和隨著元昕的視線看了下自己襯衫上的腳印，也回笑了一聲：「哼，你調侃我啊？」
「不然呢？」
「我也是有替那兩個妹妹擋下一腳的好嗎？」傅尹和掀開襯衫露出了自己的肚皮，上面是深深的一整塊瘀血。
「Wow～不要給我看中年男人的肚皮，好噁心。」元昕連忙別開視線。但元昕真的嚇了一跳，很難想像突欸只是踹一腳竟然就能造成這麼嚴重的傷害。
「你是不知道突欸有多兇狠，這要是踢在兩個丫頭身上我會心疼。」傅尹和放下衣服蓋好傷口。
「你不去擦藥嗎？」
「還不行，這個案子我要先把它接到手上，現在跨出縣市要是被其他單位截走，不管對我還是對你們來說都不是好事，首都的人沒有我這麼懶散，也沒我這麼好說話。」傅尹和臉上的微笑少有地透出了一絲嚴肅，言語中也透漏了不是只有他們一隊應付靈異事件的警察隊。
「……其他人呢？」
嘰～的一聲傅尹和從床下拉出了張椅子坐到元昕床前，接著說：「你對面的青塵丫頭是唯一還有意識的。似乎除了我運氣真的很好，沒被你們口中的魔靈攻擊之外，剩下的人全都有脫水跟營養不良的症狀，就像你現在這樣。這一點來說你才是運氣好，你還能動，青塵丫頭看你們被送進急診後就睡到現在了。」
聽完傅尹和的話後，元昕慢慢地動起手，想要把身體撐起來，傅尹和察覺後馬上阻止：「慢點慢點，元昕小鬼，我們這床是有按鈕的好嗎？」
「蛤？」
傅尹和從一旁櫃子抽屜裡翻出一支遙控器，對著元昕的病床按了一下，病床就緩慢地將元昕的背慢慢撐起，直到他可以用坐好的姿勢看見整間病房為止。病房中剛剛那十幾名不知道是誰的家屬，現在元昕仔細看才發現，都是一群孤魂野鬼在等著那三個人翹辮子看好戲，原來是真的快要死了！
（我的天哪！）
元昕立刻將視線看回前方不再亂瞄，紀青塵的床位被簾子罩起來了，看不見她。元昕這時候忍不住問了傅尹和：「你不會又在用上次那套文字遊戲玩我吧？」
「那是青塵丫頭昏過去前囑咐我的，她說大醫院裡濁氣太重，要我記得把簾子都拉上，多少迴避一些髒東西。」傅尹和解釋，可是當他才說完，元昕就感覺到那團小鬼的嘈雜聲消失無蹤，似乎注意到這頭了。
「嗯，可是我覺得我們好像快要被一些小鬼纏上了。在我們講這些的時候。」元昕偷偷瞄了一眼隔壁床後說。
「哦？是嗎？」傅尹和也不緊張，「這件襯衫上面的花紋是照著晉哥給我的符咒畫的，小東西的話還不用擔心。」
元昕這時才認真看了傅尹和身上那件花襯衫，還真的都是符咒！
「哇，還可以這樣用喔？」
「我沒在玩你，目前死亡的是突欸跟劉紫娘的媽媽季花瑤，沒有別人了。」
「目前？」元昕很不放心傅尹和講的話，一個字都不想含糊。
「除了你跟青塵丫頭之外，每個人都還沒恢復過意識，我又看不見所以我不能保證什麼。」
「……」這樣可以說是好事了，都在原先的預想中了，但元昕一想到和善親人的劉媽，心中不免又是一陣難過，不過在昏倒前看到的劉媽魂魄來跟他道謝也算是稍微有安慰到他了吧。
「劉家三個人都在另一間房，青塵丫頭旁邊也拉著的簾子是黃瑔丫頭，醫院沒加護病房了人手也不夠，只能先跟你住一間，還有我看不到的殷紅丫頭不知道有沒有在這。」
「學姊現在應該是在劉紫娘那邊吧。等等，所以我傷成這樣不算是要躺加護病房的？」元昕覺得有些訝異，因為在翠芳醫院的時候自己住的都是加護病房，害他以為加護病房其實很容易住進去。
「醫生說是皮肉傷而已，還說你其他的傷口也快好了，你的身體才真的是奇蹟！中午才看你一副要死的樣子，你現在的氣色比起中午看到你的時候好多了。」
「什麼？」元昕這時後才感覺到傅尹和說的話沒有錯，自己醒來後就覺得精神好像好了很多，難道是迴光返照？他下午用了好幾次鎮魂令不會是要心臟衰竭的前兆吧？但又好像沒有那樣的感覺……還是又跟什麼黃泉靈軀的有關？可是他手上的鎮魂令紋不是消失了嗎？現在他整隻手包得跟粽子一樣，也看不出來還有沒有鎮魂令。
「我看你好像也不是很清楚。時間差不多了，我要去看首都的同仁會說些什麼囂張的話、順便擋住他們了。你先休息吧。」傅尹和又按了一下遙控器，元昕的床慢慢變平。就在傅尹和把遙控器收回抽屜準備要走前，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又轉回身，並從褲子口袋拿出一個迷你乾坤袋，拉開袋口從裡頭拉出一條紅線，上頭還掛著另一顆跟元昕之前類似的護心玉。
「幹嘛？」元昕看著傅尹和將護心玉取下並放在櫃子上。
「這是晉哥以前給我的，你就暫時拿來避邪吧，要不要用隨便你，我不想幫一個男生戴這種東西，對一個男的做到這樣我算是仁至義盡了，先再見了，元昕小鬼。」傅尹和說完後就起身將椅子放回床下，大搖大擺晃出了病房。
傅尹和的這顆護心玉效力明顯比元昕以前那顆強大多了，就在他把護心玉拿出來的時候，背後那團注意過來的小鬼也明顯先後退了一段距離，最後消失離開，直接證明了護心玉的功效。效力這麼強大的護心玉要驅邪可能是好事，但對抓鬼來說反而會是阻礙，因為小鬼在好幾公尺外就能感應到這顆玉了。
就在這時候，幾名護理人員匆忙走進病房，元昕本來好奇要看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後頭黃瑔她爸媽就跟著進來了。
元昕之前完全沒想到，黃瑔如果因為抓鬼出事了她老爹一定不會放過自己，直到現在看到黃清玄，元昕一看見黃清玄踏進病房就連忙閉上眼睛躺好、在還不會冷的秋天夜晚將棉被拉到臉上蓋住裝死，也不管熱不熱，他只想好好把自己藏起來。接著就是一陣病床移動的聲音，看來是黃瑔她爹再次動用了VIP之力了。
（還什麼沒有加護病房，嘖嘖嘖嘖，還是翠芳的病房比較自在哪……）
元昕閉著眼在心底感嘆的時候，突然有一隻手抓上他棉被的感覺，元昕心驚了一下連忙睜開眼，本來他以為那團小鬼回來鬧他，但是眼前的竟然是黃瑔她爹黃清玄！黃清玄看到元昕那熟悉的雙眼後，用力拉下棉被，元昕整張臉都露出來了。
「臭小子就知道我沒看錯！果然是你！」黃清玄也沒在管元昕身上有幾個傷口，抓著元昕衣領直接將他人提到面前，壓著聲音低吼道。
「靠！一隻眼睛你也認得出來！？」元昕一臉慌張往對面本來簾子拉著的其中一張病床看去，希望能看到他的救星，可惜只看見黃瑔她媽的背影正好跟著黃瑔的病床一起踏出病房。
「慘了！阿伯！你冷靜點！我什麼都不知道！」元昕拉回視線立刻對黃清玄說。
「到底要我講多少次？什麼都不知道你會跟我女兒躺在這間醫院？」
「呃……」這時元昕卻想著還好黃清玄沒有口臭，不然離這麼近一定會暈到。
「你現在是連藉口都懶得想了是不是？」
「不……不然你要怎樣嘛？我認識的人出事，又剛好是她同學，她就自己跑來幫忙了啊！」元昕一臉無奈，「不然你就祈禱自己女兒看不到嘛！找個地方關她的陰陽眼啊！」
「我女兒有陰陽眼？」黃清玄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你在唬我？」
「喔……」元昕突然意識到他爆了黃瑔的一個料，但是他管不了那麼多了，現在衣領上的拳頭離他喉嚨越來越近了，「對，看你是不是要找人來關，因為我不會；或者是讓她轉學離我遠一點，兩個方法都可以嘛！」
「你闖的禍為什麼我女兒要轉學？」
「我又沒錢再去租外面房子、繳學費什麼的——等一下，欸！什麼我闖的禍！我是來救人的好嗎？」元昕聽到黃清玄的指責後突然有點冒火就回嘴了，「我們起碼把三個人從鬼門關拉回來，你女兒肯出份力我很謝謝你女兒，你是在反對什麼？現在我是傷患，你把手給我放開！」
「你——」黃清玄看到元昕突然強硬起來，一時之間血壓上腦不知道怎麼回應，這時候另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傳了過來，接著是有人從後面用力拍了黃清玄的手，用力到那個啪啪作響的震動都透過黃清玄的拳頭傳到元昕的胸膛上了，嚇了黃清玄和元昕一大跳，兩人連連回頭，黃清玄看清楚來人後立馬放開元昕的衣領。
「噢嗚！雪雲！好痛！」黃清玄用力揉著剛才被打的地方，忍不住低叫了一聲。
「我還想說你怎麼沒跟上來！你在這邊抓著人家幹嘛？」是救星，黃瑔她娘方雪雲。
「我——臭小子！你說你為什麼在這邊？」黃清玄一時不知道怎麼解釋，連忙把問題推給元昕，被方雪雲嚇一跳的元昕本來讓黃清玄激起的怒火一瞬間就被澆熄，現在也是支支吾吾不曉得該怎麼解釋。
「這是……」看著半邊臉上貼著紗布的元昕，方雪雲一時之間沒認出元昕，但沒多久就看出來了：「小瑔的學長？」
「呃……對。」
「你怎麼這麼嚴重？還有小瑔怎麼會脫水、營養不良？」聽到方雪雲問出這一句，元昕這時候才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的。
「呃……說來話長。但其實你們嚴格來講應該也算是當事人，這跟你們女兒有關，我還是跟你們講講好了。」元昕真的不想再被黃清玄抓衣領了，順便就藉這個機會把事情一次解釋清楚，畢竟那個算命師真的跟紀青塵講的一樣沒有出現，還在他租屋附近活蹦亂跳的，要是紀無軒的目標跟黃瑔有關的話，元昕也不希望要是到時候出意外黃氏夫婦是最後才知道原因的。
☆
隔日，落雨未止，灰暗的天空比前一天更為渾沌，元昕是被穿透烏雲的閃電和雷聲巨響嚇醒的，其中似乎還伴隨了一聲小小的驚呼。當元昕醒來後，發現床邊站著紀青塵，她抓著點滴架也是一副被剛才雷聲嚇到的閉眼表情，等到雷聲散去後才緩緩睜開雙眼，接著看到醒過來的元昕正盯著自己瞧。
「妳可以動了？」元昕低著聲音開口問，紀青塵點了點頭，「妳醒了。幹嘛盯著我看？」沒有護理師帽子、頭髮翹到亂七八糟、不修邊幅的紀青塵讓元昕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她時的背影。
「我剛走過來而已，我想看看你手上的鎮魂令，看起來是沒辦法了。」紀青塵看著元昕左上那個白色手棍說，「然後……我們怎麼會在這明顯像是VIP病房的地方？」
病房裡面現在充滿著溫暖的橘黃燈光，病床軟硬適中又夠大、枕頭舒適地枕著元昕後腦，讓元昕舒服到完全忘了自己現在在醫院，缺點大概只有這間VIP室的窗外看出去還是一點VIP的感覺都沒有。
「那個小鬼很有錢。」元昕指了指在不遠處還睡著的黃瑔，「我昨天跟她爸媽講過事情的經過了。黃媽媽堅持要給我們換的，我想住住看是什麼感覺就答應了。」一想到黃清玄聽到老婆開口要給元昕換房間後的臉，元昕嘴角忍不住上揚了。本來元昕是想拒絕的，覺得只是被吸走一些精力營養不良應該沒多久就可以出院了，但黃清玄在旁邊嘰嘰喳喳說女兒怎麼樣怎麼樣的反對，加上方雪雲的堅持下，元昕就決定氣一下黃清玄，順便也把紀青塵帶過來了。
「喔……嗯……」紀青塵聽完元昕的話還有內心的得意後，嘴角也慢慢提了起來，「這樣啊？」
「怎樣？妳在笑什麼？」雖然紀青塵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好看，但這次的笑容元昕總覺得裡頭還藏有什麼意思。
「嗯？我笑了嗎？」紀青塵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嘴角，這次有意識地哼笑出一聲說：「哼……做得好，我也沒住過。你最後……為什麼是用貫乾坤？」
「……鎮魂令消失了，原本是黑色符咒的地方都變成在流血的傷口。」
「消失了……嗯……喔，話說我要先去打電話請假了，順便想辦法跟同事賠罪。」
轟！
「啊——」一道巨大閃電過後又是一聲怒雷震動了整間病院，然後元昕聽到紀青塵發出了一半的尖叫，雙眼緊閉、定在原地。原來起床那一聲不是元昕聽錯，真的是紀青塵發出來的！醫院天花板跟窗戶的震動似乎都還在持續著，遠處傳來了好幾台被雷聲給啟動的汽車警報器聲響。
「呼……」再次慢慢睜開眼的紀青塵吐了一口氣，一句話也不講，小跑步著回到自己床邊、踢開拖鞋、鑽進被窩裡縮起來了。元昕看在眼裡腦中突然閃出三個字：反差萌。
「嚇！」這時候另一邊的黃瑔因為這次的雷聲也醒過來了，整個人坐了起身一副驚醒的樣子，外觀跟不修邊幅的紀青塵成兩個樣，短髮直接翹出了一個渾然天成的造型。
「這裡是——元昕！」醒來後迅速掃過病房一圈的黃瑔發現了元昕，「紫娘學姊呢？」
「冷靜點，他們一家躺在加護病房目前還沒事好嗎？」
「黑影呢？黑影怎麼了？我們怎麼會在這裡？你臉上怎麼會傷得這麼重？你……還有你的手也是！」
「學姊除掉那隻魔了，我身上的只是皮肉傷而已，還有我們會在這邊要感謝你爸媽聽我說故事。對了，妳有陰陽眼看得到的事情他們也知道了哦，我全都說了。」
「那殷紅學姊呢？」
「應該是在劉紫娘那。妳身體還好嗎？我要先享受一下VIP的早餐，之後就要去另一間房看看劉家人了，學姊應該也在那。」
黃瑔試著動了下手腳，似乎沒有什麼異常。
「那待會我們就去看他們吧。」
↓
當天，劉爸跟突欸都醒來了，只剩下紫娘一動不動地還在沉睡，一點都沒有要甦醒的跡象。殷紅這兩天都一直在病房的角落看著紫娘，也因為殷紅坐鎮在這，醫院內其他小鬼沒有半隻敢接近病房的。劉爸跟突欸在知道所有事情經過後，非常意外地都十分冷靜，還說了劉媽在夢中跟他們道別過了，要他們好好照顧紫娘，一旁的殷紅也證實那天元昕看到最後的靈體是劉媽了，自然也都道過別了。現在就剩下頭部重傷的紫娘，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轉醒。
第三天，雨停了。紀青塵因為身體沒有大礙，就先回到翠芳醫院了；元昕則是不客氣繼續白吃白喝住在VIP病房，他也明白自己其實是被方雪雲當成保鑣來保護女兒了，其實這招很有用，因為紀無軒不能出現在元昕眼前，這一點方雪雲就比黃清玄精明多了，黃清玄到最後還是想自己找人來處理，不想把元昕放在黃瑔身邊。
晚上，元昕和黃瑔再次來到紫娘的病房要找殷紅，劉爸去處理劉媽的後事，現在房裡剩下突欸在照顧紫娘。就在元昕兩人走出電梯、拐進紫娘那間病房的走廊後，正好看到藍薰開門走進房間。當元昕黃瑔兩人進入房間後，突欸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明明自己也還吊著點滴，膝蓋上卻放著一台筆電在快速敲打著鍵盤，看起來那袋點滴根本是多餘的。突欸一看到元昕與黃瑔兩人進入後，手上只暫停了一下，點了下頭後便將視線投回螢幕；而剛進來的藍薰正在紫娘床邊站著，低頭看著意識不明的紫娘。
「妳很急著走嗎？」元昕突然開口。
「元昕——」藍薰聽到聲音後回頭望向門口，卻因為看到元昕臉上的紗布嚇到暫時失聲。
「皮肉傷，小事。妳不急著走的話，要不要搬張椅子坐著看？床下面有椅子。」元昕繼續往房間的另一個角落看去，接著便發現殷紅站在窗戶前，看著滿是燈火霓虹的城市。
「嗯。小瑔妳身體怎麼樣了？還好吧？」藍薰沒有伸手拿椅子，而是先關心後面也穿著病人衣服的黃瑔。
「能吃能睡，不用擔心，紫娘學姊也沒事了，現在只是要睡一覺而已。」黃瑔努力裝出開朗的笑容說，可是這次的表情、語氣跟演技彆腳地連元昕都發現了。
「嗯……劉媽她……」
「已經跟我們道過別了，妳想難過就趁紫娘還沒醒來前哭吧，她一定在夢中也跟媽媽道別過了，希望她醒來後大家可以情緒平復一些。」突欸抬起頭看著藍薰突然開口說。
「道過別了……是嗎？」藍薰復誦了一遍，眼中卻滑落了一滴淚水，她連忙伸手擦掉。元昕這時後將目光轉回到藍薰身上才發現，藍薰的眼框紅了一圈，整個人看起來也是令人心疼的憔悴。
「喔，對不起。」
「小薰……」一道微弱的聲音從紫娘口中傳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哥……這樣說話……會一直交不到女朋友哦……」
「紫娘學姊！」第一個回過神的黃瑔激動地雙手摀住嘴巴喊道。
「紫娘！」看見終於醒來的紫娘，殷紅跟藍薰同時叫了出聲，突欸蓋上筆電放到一旁並從椅子上起身來到床邊，神色也很激動地看著紫娘。
「醒過來啦？」元昕偷偷吁了口氣。雖然兩人不對盤，見面都在吼，但昏了三天終於醒過來的紫娘，還是讓元昕心中有股重氣終於釋放的感覺。
「醒來就好。」突欸一手溫柔地放在紫娘左肩上，「醒來就好。」
「嗯……」紫娘虛弱地看了周圍的人一眼，最後看到一拐一拐慢慢向她走來的元昕，「這次換我被你救了。」
「算是大家都有出力吧。要不是妳最後一頭撞在牆上，把那魔心元神嚇到逃出劉媽身體，學姐也抓不到它。」元昕慢慢說，「妳——勇氣可嘉。」本來是想說蠢的，但這次對象傷這麼重，元昕就先按耐下了。
「那學姊呢？我……在那裡的時候有聽到學姊的聲音。」聽到紫娘的話後，大家都知道紫娘還是看不見了。
「她在，妳有什麼要說的就說吧。喔還有，學姊說過上學期開始就發現妳在這學校了，妳可以把私生活的部分先省掉不用報告。」元昕左手抓了一下腰上的傷口，癢癢的。
「……你，我現在氣不起來，本來想講些感性的話的，但我還是看你不順眼。你的臉……對不起。」
「臉上是小傷，妳也不用勉強，我知道很難。」元昕忍不住笑出來了，「妳硬要跟我道歉才會讓我尷尬，醒了沒事就好了。」
「……對不起……」紫娘又重複了一遍。
「嗯？妳現在是要故意讓我尷尬是嗎？今天就隨便妳，我對病患特別照顧——」
「對不起……」最後一句道歉，紫娘開始啜泣，打斷了元昕。
「我們都在這裡，紫娘……」藍薰彎下了腰抱住紫娘。
悲傷、悔恨、難過、解脫等等各種複雜情緒混入其中的哽咽，眾人只能默默陪在紫娘身邊，分擔著她的情緒，等待這漫長的夜過去。
☆ ☆ ☆ ☆ ☆ ☆
深夜，靜謐的路上，一人獨自在兩線道的雙黃線中間走著。
「散其元心，破其元神；奪其靈軀，備其元靈。為何最後一步總是功虧一簣？老友，看來下次就要使用最後一個人選了……對不起了。」
紀無軒走出玥音大學的校門，朝山下漫步行去。
—待續—
躺在床上睡了一天、到剛才才醒過來的元昕這時候沒什麼心情欣賞窗外的首都世界，眼前是陌生的病房天花板，但元昕知道這是哪間醫院。市立醫院的住院病房跟翠芳醫院比起來擁擠多了，他的房間裡面另外七個床位都躺滿了，又因為正值晚餐時間，其中有三個床位的病人家屬這時候正在聊天，三個病人的家屬通通加起來有十三、四、五、六個人吧，元昕沒有認真去算也沒有認真去看，因為他覺得很吵。
隔壁實在太吵，元昕後來還是將頭轉向窗外，平靜的表情看著窗外雨霧灰濛的城市、內心卻怒濤洶湧地喊著：這裡是醫院餒！吵個屁啊！
他不是手跟臉都被炸傷了嗎？怎麼是跟這麼多人混住一間啊？這些家屬的會客時間真的很長欸！從吃晚餐講到現在都快九點了，他們還不打算走，那個病人是得了絕症明天就要死了是不是？
「元昕小鬼，你醒啦？」元昕後方傳來傅尹和的聲音，讓元昕的注意力跟視線都轉向傅尹和。傅尹和全身上下看起來傷得最嚴重的只有他身上那件花襯衫，除了襯衫中間有著一個腳印外，傅尹和整個人好端端地站在元昕面前；反過來看元昕，躺在病床上左臉都用紗布蓋著，左手也整個包在繃帶中，衣服下的右肩也看得見繃帶，看起來慘得跟車禍沒有兩樣。
「你運氣真好欸。」元昕哼著冷笑了一聲，「你全身上下唯一受傷的地方應該洗得乾淨吧？」
傅尹和隨著元昕的視線看了下自己襯衫上的腳印，也回笑了一聲：「哼，你調侃我啊？」
「不然呢？」
「我也是有替那兩個妹妹擋下一腳的好嗎？」傅尹和掀開襯衫露出了自己的肚皮，上面是深深的一整塊瘀血。
「Wow～不要給我看中年男人的肚皮，好噁心。」元昕連忙別開視線。但元昕真的嚇了一跳，很難想像突欸只是踹一腳竟然就能造成這麼嚴重的傷害。
「你是不知道突欸有多兇狠，這要是踢在兩個丫頭身上我會心疼。」傅尹和放下衣服蓋好傷口。
「你不去擦藥嗎？」
「還不行，這個案子我要先把它接到手上，現在跨出縣市要是被其他單位截走，不管對我還是對你們來說都不是好事，首都的人沒有我這麼懶散，也沒我這麼好說話。」傅尹和臉上的微笑少有地透出了一絲嚴肅，言語中也透漏了不是只有他們一隊應付靈異事件的警察隊。
「……其他人呢？」
嘰～的一聲傅尹和從床下拉出了張椅子坐到元昕床前，接著說：「你對面的青塵丫頭是唯一還有意識的。似乎除了我運氣真的很好，沒被你們口中的魔靈攻擊之外，剩下的人全都有脫水跟營養不良的症狀，就像你現在這樣。這一點來說你才是運氣好，你還能動，青塵丫頭看你們被送進急診後就睡到現在了。」
聽完傅尹和的話後，元昕慢慢地動起手，想要把身體撐起來，傅尹和察覺後馬上阻止：「慢點慢點，元昕小鬼，我們這床是有按鈕的好嗎？」
「蛤？」
傅尹和從一旁櫃子抽屜裡翻出一支遙控器，對著元昕的病床按了一下，病床就緩慢地將元昕的背慢慢撐起，直到他可以用坐好的姿勢看見整間病房為止。病房中剛剛那十幾名不知道是誰的家屬，現在元昕仔細看才發現，都是一群孤魂野鬼在等著那三個人翹辮子看好戲，原來是真的快要死了！
（我的天哪！）
元昕立刻將視線看回前方不再亂瞄，紀青塵的床位被簾子罩起來了，看不見她。元昕這時候忍不住問了傅尹和：「你不會又在用上次那套文字遊戲玩我吧？」
「那是青塵丫頭昏過去前囑咐我的，她說大醫院裡濁氣太重，要我記得把簾子都拉上，多少迴避一些髒東西。」傅尹和解釋，可是當他才說完，元昕就感覺到那團小鬼的嘈雜聲消失無蹤，似乎注意到這頭了。
「嗯，可是我覺得我們好像快要被一些小鬼纏上了。在我們講這些的時候。」元昕偷偷瞄了一眼隔壁床後說。
「哦？是嗎？」傅尹和也不緊張，「這件襯衫上面的花紋是照著晉哥給我的符咒畫的，小東西的話還不用擔心。」
元昕這時才認真看了傅尹和身上那件花襯衫，還真的都是符咒！
「哇，還可以這樣用喔？」
「我沒在玩你，目前死亡的是突欸跟劉紫娘的媽媽季花瑤，沒有別人了。」
「目前？」元昕很不放心傅尹和講的話，一個字都不想含糊。
「除了你跟青塵丫頭之外，每個人都還沒恢復過意識，我又看不見所以我不能保證什麼。」
「……」這樣可以說是好事了，都在原先的預想中了，但元昕一想到和善親人的劉媽，心中不免又是一陣難過，不過在昏倒前看到的劉媽魂魄來跟他道謝也算是稍微有安慰到他了吧。
「劉家三個人都在另一間房，青塵丫頭旁邊也拉著的簾子是黃瑔丫頭，醫院沒加護病房了人手也不夠，只能先跟你住一間，還有我看不到的殷紅丫頭不知道有沒有在這。」
「學姊現在應該是在劉紫娘那邊吧。等等，所以我傷成這樣不算是要躺加護病房的？」元昕覺得有些訝異，因為在翠芳醫院的時候自己住的都是加護病房，害他以為加護病房其實很容易住進去。
「醫生說是皮肉傷而已，還說你其他的傷口也快好了，你的身體才真的是奇蹟！中午才看你一副要死的樣子，你現在的氣色比起中午看到你的時候好多了。」
「什麼？」元昕這時後才感覺到傅尹和說的話沒有錯，自己醒來後就覺得精神好像好了很多，難道是迴光返照？他下午用了好幾次鎮魂令不會是要心臟衰竭的前兆吧？但又好像沒有那樣的感覺……還是又跟什麼黃泉靈軀的有關？可是他手上的鎮魂令紋不是消失了嗎？現在他整隻手包得跟粽子一樣，也看不出來還有沒有鎮魂令。
「我看你好像也不是很清楚。時間差不多了，我要去看首都的同仁會說些什麼囂張的話、順便擋住他們了。你先休息吧。」傅尹和又按了一下遙控器，元昕的床慢慢變平。就在傅尹和把遙控器收回抽屜準備要走前，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又轉回身，並從褲子口袋拿出一個迷你乾坤袋，拉開袋口從裡頭拉出一條紅線，上頭還掛著另一顆跟元昕之前類似的護心玉。
「幹嘛？」元昕看著傅尹和將護心玉取下並放在櫃子上。
「這是晉哥以前給我的，你就暫時拿來避邪吧，要不要用隨便你，我不想幫一個男生戴這種東西，對一個男的做到這樣我算是仁至義盡了，先再見了，元昕小鬼。」傅尹和說完後就起身將椅子放回床下，大搖大擺晃出了病房。
傅尹和的這顆護心玉效力明顯比元昕以前那顆強大多了，就在他把護心玉拿出來的時候，背後那團注意過來的小鬼也明顯先後退了一段距離，最後消失離開，直接證明了護心玉的功效。效力這麼強大的護心玉要驅邪可能是好事，但對抓鬼來說反而會是阻礙，因為小鬼在好幾公尺外就能感應到這顆玉了。
就在這時候，幾名護理人員匆忙走進病房，元昕本來好奇要看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後頭黃瑔她爸媽就跟著進來了。
元昕之前完全沒想到，黃瑔如果因為抓鬼出事了她老爹一定不會放過自己，直到現在看到黃清玄，元昕一看見黃清玄踏進病房就連忙閉上眼睛躺好、在還不會冷的秋天夜晚將棉被拉到臉上蓋住裝死，也不管熱不熱，他只想好好把自己藏起來。接著就是一陣病床移動的聲音，看來是黃瑔她爹再次動用了VIP之力了。
（還什麼沒有加護病房，嘖嘖嘖嘖，還是翠芳的病房比較自在哪……）
元昕閉著眼在心底感嘆的時候，突然有一隻手抓上他棉被的感覺，元昕心驚了一下連忙睜開眼，本來他以為那團小鬼回來鬧他，但是眼前的竟然是黃瑔她爹黃清玄！黃清玄看到元昕那熟悉的雙眼後，用力拉下棉被，元昕整張臉都露出來了。
「臭小子就知道我沒看錯！果然是你！」黃清玄也沒在管元昕身上有幾個傷口，抓著元昕衣領直接將他人提到面前，壓著聲音低吼道。
「靠！一隻眼睛你也認得出來！？」元昕一臉慌張往對面本來簾子拉著的其中一張病床看去，希望能看到他的救星，可惜只看見黃瑔她媽的背影正好跟著黃瑔的病床一起踏出病房。
「慘了！阿伯！你冷靜點！我什麼都不知道！」元昕拉回視線立刻對黃清玄說。
「到底要我講多少次？什麼都不知道你會跟我女兒躺在這間醫院？」
「呃……」這時元昕卻想著還好黃清玄沒有口臭，不然離這麼近一定會暈到。
「你現在是連藉口都懶得想了是不是？」
「不……不然你要怎樣嘛？我認識的人出事，又剛好是她同學，她就自己跑來幫忙了啊！」元昕一臉無奈，「不然你就祈禱自己女兒看不到嘛！找個地方關她的陰陽眼啊！」
「我女兒有陰陽眼？」黃清玄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你在唬我？」
「喔……」元昕突然意識到他爆了黃瑔的一個料，但是他管不了那麼多了，現在衣領上的拳頭離他喉嚨越來越近了，「對，看你是不是要找人來關，因為我不會；或者是讓她轉學離我遠一點，兩個方法都可以嘛！」
「你闖的禍為什麼我女兒要轉學？」
「我又沒錢再去租外面房子、繳學費什麼的——等一下，欸！什麼我闖的禍！我是來救人的好嗎？」元昕聽到黃清玄的指責後突然有點冒火就回嘴了，「我們起碼把三個人從鬼門關拉回來，你女兒肯出份力我很謝謝你女兒，你是在反對什麼？現在我是傷患，你把手給我放開！」
「你——」黃清玄看到元昕突然強硬起來，一時之間血壓上腦不知道怎麼回應，這時候另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傳了過來，接著是有人從後面用力拍了黃清玄的手，用力到那個啪啪作響的震動都透過黃清玄的拳頭傳到元昕的胸膛上了，嚇了黃清玄和元昕一大跳，兩人連連回頭，黃清玄看清楚來人後立馬放開元昕的衣領。
「噢嗚！雪雲！好痛！」黃清玄用力揉著剛才被打的地方，忍不住低叫了一聲。
「我還想說你怎麼沒跟上來！你在這邊抓著人家幹嘛？」是救星，黃瑔她娘方雪雲。
「我——臭小子！你說你為什麼在這邊？」黃清玄一時不知道怎麼解釋，連忙把問題推給元昕，被方雪雲嚇一跳的元昕本來讓黃清玄激起的怒火一瞬間就被澆熄，現在也是支支吾吾不曉得該怎麼解釋。
「這是……」看著半邊臉上貼著紗布的元昕，方雪雲一時之間沒認出元昕，但沒多久就看出來了：「小瑔的學長？」
「呃……對。」
「你怎麼這麼嚴重？還有小瑔怎麼會脫水、營養不良？」聽到方雪雲問出這一句，元昕這時候才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的。
「呃……說來話長。但其實你們嚴格來講應該也算是當事人，這跟你們女兒有關，我還是跟你們講講好了。」元昕真的不想再被黃清玄抓衣領了，順便就藉這個機會把事情一次解釋清楚，畢竟那個算命師真的跟紀青塵講的一樣沒有出現，還在他租屋附近活蹦亂跳的，要是紀無軒的目標跟黃瑔有關的話，元昕也不希望要是到時候出意外黃氏夫婦是最後才知道原因的。
☆
隔日，落雨未止，灰暗的天空比前一天更為渾沌，元昕是被穿透烏雲的閃電和雷聲巨響嚇醒的，其中似乎還伴隨了一聲小小的驚呼。當元昕醒來後，發現床邊站著紀青塵，她抓著點滴架也是一副被剛才雷聲嚇到的閉眼表情，等到雷聲散去後才緩緩睜開雙眼，接著看到醒過來的元昕正盯著自己瞧。
「妳可以動了？」元昕低著聲音開口問，紀青塵點了點頭，「妳醒了。幹嘛盯著我看？」沒有護理師帽子、頭髮翹到亂七八糟、不修邊幅的紀青塵讓元昕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她時的背影。
「我剛走過來而已，我想看看你手上的鎮魂令，看起來是沒辦法了。」紀青塵看著元昕左上那個白色手棍說，「然後……我們怎麼會在這明顯像是VIP病房的地方？」
病房裡面現在充滿著溫暖的橘黃燈光，病床軟硬適中又夠大、枕頭舒適地枕著元昕後腦，讓元昕舒服到完全忘了自己現在在醫院，缺點大概只有這間VIP室的窗外看出去還是一點VIP的感覺都沒有。
「那個小鬼很有錢。」元昕指了指在不遠處還睡著的黃瑔，「我昨天跟她爸媽講過事情的經過了。黃媽媽堅持要給我們換的，我想住住看是什麼感覺就答應了。」一想到黃清玄聽到老婆開口要給元昕換房間後的臉，元昕嘴角忍不住上揚了。本來元昕是想拒絕的，覺得只是被吸走一些精力營養不良應該沒多久就可以出院了，但黃清玄在旁邊嘰嘰喳喳說女兒怎麼樣怎麼樣的反對，加上方雪雲的堅持下，元昕就決定氣一下黃清玄，順便也把紀青塵帶過來了。
「喔……嗯……」紀青塵聽完元昕的話還有內心的得意後，嘴角也慢慢提了起來，「這樣啊？」
「怎樣？妳在笑什麼？」雖然紀青塵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好看，但這次的笑容元昕總覺得裡頭還藏有什麼意思。
「嗯？我笑了嗎？」紀青塵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嘴角，這次有意識地哼笑出一聲說：「哼……做得好，我也沒住過。你最後……為什麼是用貫乾坤？」
「……鎮魂令消失了，原本是黑色符咒的地方都變成在流血的傷口。」
「消失了……嗯……喔，話說我要先去打電話請假了，順便想辦法跟同事賠罪。」
轟！
「啊——」一道巨大閃電過後又是一聲怒雷震動了整間病院，然後元昕聽到紀青塵發出了一半的尖叫，雙眼緊閉、定在原地。原來起床那一聲不是元昕聽錯，真的是紀青塵發出來的！醫院天花板跟窗戶的震動似乎都還在持續著，遠處傳來了好幾台被雷聲給啟動的汽車警報器聲響。
「呼……」再次慢慢睜開眼的紀青塵吐了一口氣，一句話也不講，小跑步著回到自己床邊、踢開拖鞋、鑽進被窩裡縮起來了。元昕看在眼裡腦中突然閃出三個字：反差萌。
「嚇！」這時候另一邊的黃瑔因為這次的雷聲也醒過來了，整個人坐了起身一副驚醒的樣子，外觀跟不修邊幅的紀青塵成兩個樣，短髮直接翹出了一個渾然天成的造型。
「這裡是——元昕！」醒來後迅速掃過病房一圈的黃瑔發現了元昕，「紫娘學姊呢？」
「冷靜點，他們一家躺在加護病房目前還沒事好嗎？」
「黑影呢？黑影怎麼了？我們怎麼會在這裡？你臉上怎麼會傷得這麼重？你……還有你的手也是！」
「學姊除掉那隻魔了，我身上的只是皮肉傷而已，還有我們會在這邊要感謝你爸媽聽我說故事。對了，妳有陰陽眼看得到的事情他們也知道了哦，我全都說了。」
「那殷紅學姊呢？」
「應該是在劉紫娘那。妳身體還好嗎？我要先享受一下VIP的早餐，之後就要去另一間房看看劉家人了，學姊應該也在那。」
黃瑔試著動了下手腳，似乎沒有什麼異常。
「那待會我們就去看他們吧。」
↓
當天，劉爸跟突欸都醒來了，只剩下紫娘一動不動地還在沉睡，一點都沒有要甦醒的跡象。殷紅這兩天都一直在病房的角落看著紫娘，也因為殷紅坐鎮在這，醫院內其他小鬼沒有半隻敢接近病房的。劉爸跟突欸在知道所有事情經過後，非常意外地都十分冷靜，還說了劉媽在夢中跟他們道別過了，要他們好好照顧紫娘，一旁的殷紅也證實那天元昕看到最後的靈體是劉媽了，自然也都道過別了。現在就剩下頭部重傷的紫娘，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轉醒。
第三天，雨停了。紀青塵因為身體沒有大礙，就先回到翠芳醫院了；元昕則是不客氣繼續白吃白喝住在VIP病房，他也明白自己其實是被方雪雲當成保鑣來保護女兒了，其實這招很有用，因為紀無軒不能出現在元昕眼前，這一點方雪雲就比黃清玄精明多了，黃清玄到最後還是想自己找人來處理，不想把元昕放在黃瑔身邊。
晚上，元昕和黃瑔再次來到紫娘的病房要找殷紅，劉爸去處理劉媽的後事，現在房裡剩下突欸在照顧紫娘。就在元昕兩人走出電梯、拐進紫娘那間病房的走廊後，正好看到藍薰開門走進房間。當元昕黃瑔兩人進入房間後，突欸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明明自己也還吊著點滴，膝蓋上卻放著一台筆電在快速敲打著鍵盤，看起來那袋點滴根本是多餘的。突欸一看到元昕與黃瑔兩人進入後，手上只暫停了一下，點了下頭後便將視線投回螢幕；而剛進來的藍薰正在紫娘床邊站著，低頭看著意識不明的紫娘。
「妳很急著走嗎？」元昕突然開口。
「元昕——」藍薰聽到聲音後回頭望向門口，卻因為看到元昕臉上的紗布嚇到暫時失聲。
「皮肉傷，小事。妳不急著走的話，要不要搬張椅子坐著看？床下面有椅子。」元昕繼續往房間的另一個角落看去，接著便發現殷紅站在窗戶前，看著滿是燈火霓虹的城市。
「嗯。小瑔妳身體怎麼樣了？還好吧？」藍薰沒有伸手拿椅子，而是先關心後面也穿著病人衣服的黃瑔。
「能吃能睡，不用擔心，紫娘學姊也沒事了，現在只是要睡一覺而已。」黃瑔努力裝出開朗的笑容說，可是這次的表情、語氣跟演技彆腳地連元昕都發現了。
「嗯……劉媽她……」
「已經跟我們道過別了，妳想難過就趁紫娘還沒醒來前哭吧，她一定在夢中也跟媽媽道別過了，希望她醒來後大家可以情緒平復一些。」突欸抬起頭看著藍薰突然開口說。
「道過別了……是嗎？」藍薰復誦了一遍，眼中卻滑落了一滴淚水，她連忙伸手擦掉。元昕這時後將目光轉回到藍薰身上才發現，藍薰的眼框紅了一圈，整個人看起來也是令人心疼的憔悴。
「喔，對不起。」
「小薰……」一道微弱的聲音從紫娘口中傳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哥……這樣說話……會一直交不到女朋友哦……」
「紫娘學姊！」第一個回過神的黃瑔激動地雙手摀住嘴巴喊道。
「紫娘！」看見終於醒來的紫娘，殷紅跟藍薰同時叫了出聲，突欸蓋上筆電放到一旁並從椅子上起身來到床邊，神色也很激動地看著紫娘。
「醒過來啦？」元昕偷偷吁了口氣。雖然兩人不對盤，見面都在吼，但昏了三天終於醒過來的紫娘，還是讓元昕心中有股重氣終於釋放的感覺。
「醒來就好。」突欸一手溫柔地放在紫娘左肩上，「醒來就好。」
「嗯……」紫娘虛弱地看了周圍的人一眼，最後看到一拐一拐慢慢向她走來的元昕，「這次換我被你救了。」
「算是大家都有出力吧。要不是妳最後一頭撞在牆上，把那魔心元神嚇到逃出劉媽身體，學姐也抓不到它。」元昕慢慢說，「妳——勇氣可嘉。」本來是想說蠢的，但這次對象傷這麼重，元昕就先按耐下了。
「那學姊呢？我……在那裡的時候有聽到學姊的聲音。」聽到紫娘的話後，大家都知道紫娘還是看不見了。
「她在，妳有什麼要說的就說吧。喔還有，學姊說過上學期開始就發現妳在這學校了，妳可以把私生活的部分先省掉不用報告。」元昕左手抓了一下腰上的傷口，癢癢的。
「……你，我現在氣不起來，本來想講些感性的話的，但我還是看你不順眼。你的臉……對不起。」
「臉上是小傷，妳也不用勉強，我知道很難。」元昕忍不住笑出來了，「妳硬要跟我道歉才會讓我尷尬，醒了沒事就好了。」
「……對不起……」紫娘又重複了一遍。
「嗯？妳現在是要故意讓我尷尬是嗎？今天就隨便妳，我對病患特別照顧——」
「對不起……」最後一句道歉，紫娘開始啜泣，打斷了元昕。
「我們都在這裡，紫娘……」藍薰彎下了腰抱住紫娘。
悲傷、悔恨、難過、解脫等等各種複雜情緒混入其中的哽咽，眾人只能默默陪在紫娘身邊，分擔著她的情緒，等待這漫長的夜過去。
☆ ☆ ☆ ☆ ☆ ☆
深夜，靜謐的路上，一人獨自在兩線道的雙黃線中間走著。
「散其元心，破其元神；奪其靈軀，備其元靈。為何最後一步總是功虧一簣？老友，看來下次就要使用最後一個人選了……對不起了。」
紀無軒走出玥音大學的校門，朝山下漫步行去。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