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奈何橋

孩子，來到這個世上，最終我們都要渡一座橋，那座橋叫——奈何橋。老人都說，喝了孟婆湯，過了那座橋，前塵往事，一筆勾銷。
媽媽的故鄉，那是中國最南邊的一個村莊。媽媽的爺爺很早被抓去當兵了，奶奶也中風癱瘓在床，留下九個孩子，野蠻生長。準確地來說，是十個孩子——七個姑姑，一個大伯父，以及媽媽的父親。還有一個，沒能活到長大。
那就是我早夭的小伯父，他活在那些大人的對往事的敘述與追憶中。在記憶里，他們都稱他為傻子。我也模仿著大人的口吻，有樣學樣，叫他傻子小伯。
那時，他已經七歲了，卻連一句簡單的「媽媽」，都不會說。該是個小啞巴，卻又會「咕咕」地咽口水，更添幾副傻樣。還不認路，鄉野間的小孩差不多四五歲，就能自己跑了，十分靈活矯健。我那小伯，卻常常走丟迷路，找了好幾次。於是，幾乎全村小孩，看他一副傻傻笨笨，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樣子，都合起夥來捉弄他。
那時候，媽媽的大姑姑二姑姑，她們也不過十來歲，已經做了家長，帶著一大幫弟弟妹妹，又要照顧娘親，又要種地乾活，還得給這麼多口燒飯做菜。那個傻子小伯又整天被其他家的小孩欺負，很不讓人省心。
後來，也就顧不上了。那些鄰居夥，都欺軟怕硬得很，欺負沒爹娘撐腰的孩子。能咋辦呢，就是警告小伯乖乖呆著田裡，不要跟那些壞小孩跑。
這能警告得住？一來我小伯本來就傻，別人說話他都是一愣一愣的，不管說啥都乖乖點頭，壓根就不知道別人說了啥；二來那些個小毛孩賊精，趁我大姑姑二姑姑種地翻泥的時候，一個分神的功夫，直接把小伯給架走。等抬到很遠的地方，就不管了。回頭問起來，就說是小伯他自己走丟的。小伯既不會說話，自然辯白不了，挨了我大姑好幾頓打。
說起那幫小孩跑得最勤的地方，就是離村子十來里地的一片墳地。那片墳地里，都埋著我們村的先人，好些是從江浙一帶背井離鄉過來的，便再也沒有回去。那地與後山相連，中間有一座古朽的橋，那就是奈何橋了。那是一座古橋，早就廢棄了，村裡有人說是周朝時就建了，還有人言之鑿鑿說是大禹時發大水那會兒留下的。那橋走起來搖搖晃晃，隨時都會散架，小孩子也都是走一半就跳下來。
那橋看起來不長，其實走起來可費勁了，當然也沒人真試著走完。這破橋，說不定一踩一個空呢。他們都說，這橋其實大有玄機，因為天地間的至南至北都是太極的門戶，我們村本來就在至南，這橋又是南中之南。這橋溝通陰陽，一半在陽間，一半隱在山霧後的，就通向陰間。
老人們可講究了，他們說，就是陰間的路，也不能全走完。無非是走個過場，拿紙錢賄賂一下黑白無常，說幾句好話，在判官面前幫襯幫襯，有錢能使鬼推磨，下輩子投生個富貴人家。要是真的全走完了，那就是徹底斷卻人世，墮入六道輪回，那可不知道會生成什麼阿貓阿狗。
村裡老人往往告誡小孩子，有些橋，只能走一半，就得退回來，千萬不能走完全程。走完了，就走到頭了。
我小伯就是在那邊出的事。那幫子小孩，把我小伯架出去玩。起初還是好生生地玩著，玩過家家，把我小伯當驢騎。玩著玩著，覺得不逮勁，硬逼著我小伯去喝茅坑裡的水。他們摁著小伯的頭，往茅坑裡塞，但沒想到這茅坑還怪深的。小伯身子骨沒長好，被不知道哪只手一推，一頭栽進了茅坑，先是咕嚕咕嚕嗆了幾口水，後來竟然沉了下去。然而，他竟然不能自己爬出來，撲騰了一下，就沉得更下去了。那些小孩見惡作劇出事了，忙作鳥獸散。
我小伯就是這樣沒了。人們提到他的死時，都忍不住笑，覺得他死得可笑，但又覺得不應該笑。後來，大家都說他是被專管茅廁的水鬼撈走的，作個替身。
只是，他雖死了，鬼魂卻仍然在那片墳地附近。有時候是夜晚，有時候白天，人們竟然也能看到他。人們議論紛紛，一傳十，十傳百。死後的他，仍是一副傻傻的樣子，呆呆地望著路人，好像是希望有人能領他回家。村裡人都說，傻子連死了，也跟正常人不一樣。
但是沒有人會理會這早夭的小孩，他找不到回家的路，因此總是一副悲傷的神情。鬼魂也是分聰明與不聰明的。聰明的早早歸家，享受供品，都享受夠了，便拿了紙錢找地官投胎去了。而像他這般迷路的游蕩，只能餓肚子，成為孤魂野鬼。
他的兄弟姐妹都怕他的鬼魂，怕得緊，即使看到他，也是躲得遠遠的。因為向來有忌諱，說是遊魂多半會成為厲鬼，作祟害人可厲害了。彼時他們也是孩子，被這一套嚇得死死的。傻子小伯的神情更悲傷了。
只有一個人是例外，她會把樹上摘的幾個果子，拋一個給他。那個女人，原是唱戲的。也是個角兒，後來被一個國民黨軍官看上了，兩人就好上了。好上的時候，自然是海誓山盟甜言蜜語不斷，一個誓不相棄，一個終身相隨。原也好似牛郎織女的故事，各有銀河罷了。
到底還缺個鵲橋。人家軍官是有太太的人。那太太的家世說起來嚇人，她父親是蔣校長身邊的紅人，也算是將門之女，自然潑得很。聽到這女的懷孕，立馬派了兩個小卒，生生把一碗湯藥給她灌下去。那碗墮胎藥不知道是老鼠藥還是什麼，反正是足足是可以毒死人的那種。方圓十里的人，都可以聽到這女的疼得哀嚎的叫聲。孩子，自然是被生生打掉了。
那軍官當時對那個唱戲的也還是認真的，本來說是要好好找太太評評理，但經不起回去被家中的母老虎一嚇，膝蓋骨都軟得跪下了。自己又琢磨琢磨，想來想去，不過是玩玩嘛，外面的人也不止那唱戲的她一個。之後，他又搭上一個更年輕、更俊俏的小護士，很快就丟開手。
自那以後，那唱戲的就瘋掉了。她有時候知道自己的孩子沒了，有時候又覺得孩子只是提前長大了。於是，她會徘徊在村口，問路過的每一個小孩，可有看到她肚子里的孩子。小孩都朝她扔石子，管她叫瘋婆子。
她一直覺得自己肚子里有個孩子。有時還會塞個西瓜在自己衣服里，顯得肚子鼓鼓的。小姑姑說，其實瘋婆子長得還怪好看的，也不老，還很年輕，三十來歲的樣子，只是腦子有些不清楚了。
還有一次，小姑姑還看到瘋婆子抓著小伯父的鬼魂，兩人在橋邊絮絮叨叨地說著話。小姑姑就藏在遠遠的大石頭背後偷看。她也看不清傻子小伯的神情，不知道他聽懂沒聽懂。
媽媽的小姑姑艷羨瘋婆子逝去的風姿，小姑姑生得不大好看，有些矮，有些醜。於是小姑姑有時總會刻意模仿瘋婆子的一些舉動，比如翹著蘭花指，拿花簪在頭上，又比如，抱著個小西瓜，對西瓜說話。十幾年後，媽媽我也跑出來了，小姑姑的有些習慣還保留著，還會演示給媽媽看。於是媽媽也學著小姑姑胡鬧，也隨身帶個小西瓜。有時候，放在頭上；有時候，藏在課桌里；有時候，塞在外套里。媽媽也給這個小西瓜講故事。講著講著，那個小西瓜就結籽了，長成了小小的你。我的孩子。
回到十多年前的一天，那是清明，那瘋婆子的老相好——那個國民黨軍官，帶著他太太掃墓，他們家有專門建的大墓園，只不過要繞過墳場。車子經過墳場的時候，被那個瘋婆子生生攔下來。
瘋婆子找那軍官的太太理論，說她害了自己孩子，要她以命抵命。那太太直接甩瘋婆子一個大耳刮子。那天掃墓祭祖的人七七八八，這會兒全被這里的動靜給吸引過來。村裡老人說，那場面不知道有多精彩。
那太太和瘋婆子扭打在一起，又是扯頭發，又是撕衣服，把那軍官夾在中間。那軍官夾在兩個女人中間，被逼得受不了了，加上一堆人看著，臉上也不好看。他自然不敢得罪將門女兒出身的大太太，要是她回娘家一告狀，自己這烏紗帽還能保得住？蔣校長，那可不是吃素的。聽說他前不久還斃了幾個渾水摸魚、貪了點小錢的部下。
他也不想了，對著那瘋婆子就是一腳。不巧，正踹到瘋婆子肚子上，一個圓鼓鼓的東西自她衣服里掉了出來。是西瓜，她習慣性地塞在肚子里的。
圍觀的人都笑。那瘋婆子本來肚子里的孩子就被下掉了，經不起折騰，被這麼一踹，舊疤添新傷，立馬就開始大出血。軍官自覺沒意思，哄帶著太太走了。
眾人卻還樂滋滋地看戲，也沒人想到說要送瘋婆子去看醫啥的。這時，不知道是誰眼尖，看到光天白日的，我小伯就立在遠處的橋邊，一副標志性的悲傷的神情。那人連忙喊道：「傻子的鬼魂來啦！」眾人一聽，忙都一鬨而散。
那瘋婆子後來也不知道是被人抬回去的，還是自己爬回去的。只知道有人，特地喊了道士做法，說是給那個瘋婆子驅驅不乾凈的。道士喂她吃了好多符咒，還逼她赤著腳從火圈裡面走過去。
那會兒，看熱鬧的人可多了，村裡人農閑的時候就喜歡看這個，大家都說這法師厲害。
從那以後，她變得安靜了一些，人們都說是法術起作用了。但是，她整個人卻更瘋了，可以幾周幾個月都不洗澡。蓬頭垢面的，蒼蠅蚊子都圍著她轉。連昔日僅餘的一點光彩，都被磨成骷髏架子了。
無論是大人小孩，都對她退避三舍，嫌她臟。看到她走近自家門，都要拿掃帚趕她。
她很少待在村子了，更多是待在墳場和後山，和孤魂野鬼待在一塊兒。之後，有人在奈何橋畔看到了瘋婆子和我那傻子小伯，她們一大一小立在橋頭。瘋婆子抱起我那小伯，她對他說：「娃兒，回家了。」小伯卻不嫌她臟，摟住她脖子。
她帶著他，他們一步一步，一起走過了那橋。背影模糊在山霧中。
再後來，就沒有人再見過他們了。他們一瘋一傻，即使歲月回頭，也找不回來了。前塵往事，一筆勾銷。閻王爺不知把他們判到了哪裡，天大地大，魂靈又可曾有安處？

人世悲歌，一曲一輪回。故事合上了，天又黯了。媽媽在想，在為你擔憂：孩子，你這孩子，又是個怎樣的孩子呢？不愛到處遊走、闖蕩江湖、領略風土人情就算了，還只喜歡吃清清淡淡的粥。素得很，靜的很，跟媽媽一點都不像。媽媽一餐要吃兩頓，還都是花花綠綠、各式各樣的主食啊菜餚啊點心。像你這種淡淡的吃法，很容易營養不良的。
媽媽又怕：萬一媽媽真的能看到你長大，但是你長大了，就變得和那些大人一樣冷漠世故，和媽媽之間隔閡重重，也有了自己的生活，離開媽媽的世界。
唉，不管你是怎樣的孩子，日後會長成什麼樣，都是媽媽的孩子。媽媽的世界，只有你。從你出現的那一剎那，媽媽的整個生命都被點亮了，要媽媽下一點狠手媽媽都不忍心。
你比媽媽倔強多了。媽媽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了，每天都喝苦苦的藥，而你竟然能在這樣惡劣的壞境下，生生殺開一條血路，存活下來。孩子，你小小的頑強的生命力，讓媽媽無限驚嘆。媽媽只希望你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福氣多多，善良勇敢、堅韌不息。
媽媽希望你能看到一個洋溢著光亮的世界，世界待你以光亮，你亦以光亮饋之。只是如若不是，那天下誰敢動小小的你，媽媽拼了命也會保住你，即使與整個世界為敵。
不用怕，乖乖睡吧，媽媽給你唱歌歌——搖啊搖搖啊搖，搖到外婆橋。保平安，常喜樂，願以娘命換汝安，願汝歲月長光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