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負責

　　「花花，對這種智商的吧，教你一句人族的古語：『夏蟲不可語冰也。』這意思是……」古少淩輕蔑地上下打量思聞，熟練地噴灑毒液，卻在要解釋之際，故意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地道：「噢，不對，像這樣的情況，你應該學的是那句俗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雖然吧，像他這樣、不人不……唔！」

　　古少淩最後一個字都還沒說完，就被鐘聿爔捂上嘴地手動消音。

　　鐘聿爔無視古少淩的怒瞪，尷尬地咳了咳兩聲，才開口解釋：「呃、我們的意思是，人生是你的，你要做出什麼選擇，我們無權干涉，但今天我們的委託者，是希望能好好解決這件事，既然如此，依我們的判斷與委託者所需，最好的狀況，即是陳先生甦醒、陳女士接引至冥府，而你回歸肉身。」

　　

　　思聞從因古少淩諷刺而沈下的臉色，在鐘聿爔說完最後一句，轉變為憤恨，「說來說去，我依舊沒有選擇，不是嗎？」



　　古少淩一個巧勁掙脫了鐘聿爔的桎梏，他以眼神警告對方後，才又冷然地回復思聞，「是啊，就是選擇。」

　　思聞見又是古少淩開口，狠厲地瞪向他。

　　古少淩自是不以為意，他看了眼從方才就神色漠然的花輕似，又回頭望向思聞，譏誚地道：「也真是難為你能想到這樣對你來說、過於艱深的詞彙，但確實，這一切、都是選擇而來，今天陳女士因為她的選擇，有了這樣的果報，祂承擔起來了，並盡母親的職責，在冥使面前幫你說話、求情，那你呢？」

　　思聞沒有回話，只是握緊了拳，眼神愈發地陰鷙。

　　古少淩半點不讓地直視他，語調越發嘲諷，「行了弒母這樣的滔天大罪，當真以為跟著母親進到冥府，就能推卸所有責任？還是、你其實最終目的，是想讓陳女士繼續幫你承擔責任？」

　　聞言，思聞呼吸一窒，先是愕然地看向小珠，見祂雙頰流淌的血淚，一瞬的錐心，讓他疼得喘了口大氣，卻在視線接觸到站在一旁滿臉難受的陳聞時，一股強烈的難堪、怨恨與怒意湧上心頭，因而惡狠狠地道：「那他呢？一點責任都沒有嗎？」



　　「哈？」古少淩簡直是怒極反笑，果然啊、跟小屁孩講道理根本一點用也沒有，因此，他很是乾脆地雙手一攤，譏誚地道：「他有沒有責任、或者是你怎麼想，與我們何干？說白了，我們不過就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噢、對啊，所以，誰讓你沒有第一時間來找我們呢？說不定你先委託了，我們這邊的立場就會變了？」

　　「少淩。」鐘聿爔清楚古少淩是真在氣頭上，又加以剛剛那一記警告的眼神，他實在是不好再大動作地打斷古少淩，但更清楚不能讓古少淩繼續這樣下去，因而輕輕地喊了對方的名字。

　　古少淩撇了撇嘴，扭過頭去，不說話了。



　　花輕似不清楚古少淩為何情緒起伏如此之大，但他……

　　微微斂下眼瞼，花輕似強迫自己收攏思緒，接著抬眼望向哀淒的小珠與緊抿著唇的陳聞，沒忍住地、想起了那天的電影之夜。

　　倒不是說思聞身在福中不知福，只是許多事情，沒有經歷過，也是真不懂何謂珍惜。

　　更別說思聞的成見已深。

　　是，旁觀者清，但也確實，旁觀者也很難真的能感同身受當局者於其中的苦，就算有同樣的經歷，但面對事情的態度不同，很大程度上也會導向不同的走向。

　　總歸一句話，若有因緣，自會醒悟。

　　因此，花輕似不再多言地望向古少淩。

　　古少淩心領神會，捏起法訣，將思聞的生魂封進了符咒之中。

　　

　　小珠欲言又止地看著三人。

　　「還有什麼牽掛嗎？」

　　「思聞他……這麼些年，我獨自一人，也想了許多，是我的自私與執念，把他帶到這世上來，卻又無法好好地撫養他，所以、在這我想厚顏的請求各位，能否讓他忘掉這些，讓他好好地重新生活。」

　　

　　花輕似顯然沒想到會有這樣的請求，他微微一愣，不知所措地看向兩位隊友。

　　一向能言善道的古少淩，卻是略略偏過頭，垂下眼瞼，保持沈默。

　　站在身側的鐘聿爔見狀，清楚他這是不會再開口了，儘管諸多疑問盤繞於心，但也沒忘回答小珠的話：「關於這件事，抱歉，我們力有未逮，我們唯一能做的，是把他的魂魄送返肉身。」

　　

　　小珠淚如雨下。

　　面對思聞的質問，祂是真回不出話來。

　　正如祂所言，因為祂的執念，留下了這個孩子，卻沒想到這世界待他如斯、也待祂……

　　可祂是真深愛陳聞、深愛思聞。

　　所以祂不後悔，坦然接受這樣的後果，但正如思聞所說，他又何其無辜？

　　因此祂願意承擔起所有，奈何……

　　一陣刺痛從脖頸傳來，似是在提醒祂什麼。

　　祂難受地閉上眼，想起那位名喚少淩的男孩子所說的話。

　　是啊，做出的選擇，總是要自己負責。

　　思聞、媽媽只能陪你到這了，希望這漫長的一覺醒來，你能看見這世界的美好。

　　暗自祈禱後，小珠朝三人盈盈一拜以表謝意，同時，祂身上的令牌飄了起來，接著散發暖黃的光芒，照射出通往冥府的路。

　　祂眷戀地看了眼古少淩手上、封著思聞之魂的符紙，又把視線放到了陳聞的臉上。

　　陳聞轉過身來握起了小珠的手，微微哽咽地道：「放心吧，我會好好地照顧思聞，祢、我們……」

　　「二哥，你好好照顧自己、好好照顧二嫂，思聞他……」小珠頓了頓，最後回握了陳聞的手一下，毅然決然地往冥府走去。



　　直至小珠的身影消失，陳聞閉上了眼，大口地喘著氣，努力平息那陣難以言喻的痛。

　　三人見狀，安靜地等他整理情緒。



　　「謝謝你們的幫助。」陳聞側過身，也對著他們三人彎身致意。

　　「別，陳爺爺，我們不過是行本分之事而已。」鐘聿爔趕忙將陳聞扶了起來。

　　陳聞搖了搖頭，沒再說話，卻是看向花輕似。

　　「陳爺爺，這枚玉佩，還請您收好了。」花輕似將手上的玉佩交給陳聞。

　　陳聞卻沒有接過手，「年輕人，我想請你、收下這枚玉佩。」

　　「啊？」

　　「是因為這枚玉佩，所以思聞才能隨意操縱別人的夢境吧？我們不過就是普通人，即便之後思聞回了自己的身體、也許無法再運用，但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陳聞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一嘆，「我開古玩店也是如此，只是希望那些寶貝能找到歸屬，因此，這玉佩、還是由你們懂得人收下，才是最優之解。」



　　聞言，花輕似收下玉佩，對陳聞點頭道謝後，才道：「那麼、陳爺爺，您也該醒了。」

　　接著他手比劍指，在陳聞的眉心上一點，陳聞身影逐漸消散。

　　

　　「好啦，接下來換你們了。」花輕似一轉頭，就見兩人不知什麼時候說起悄悄話來。「怎麼了？」

　　「哦，沒什麼，只是有點疑問，不過復盤時再說也行。」鐘聿爔率先回應。

　　花輕似微微歪頭，雖然很是好奇，但既然復盤時就能知曉，便沒再多問地上前拉起兩人的手腕，「走吧。」



　　下一秒，古少淩只覺得被那麼一拽，一睜開眼，就見沉著臉色的向宇倫與似笑非笑的衛晨曉盯著自己，不由得倒抽了口氣。

　　「哥！宇、宇倫──我、」

　　「哥．哥．們！」

　　「別別別！」

　　「我們知道錯了！」

　　「回去肯定好好訓練默契！」

　　「宇倫別轟火符了！貴！錢！都是錢！」

　　「就是要燒你們這兩個讓人不省心的哥哥！」



　　雖然生氣，但被落下的不是自己，衛晨曉一旁看戲地慫恿弟弟再多燒一點，直到花輕似走到他的身邊，他才把田憲林的鑰匙遞給了他，「我記得你喜歡開車？」

　　許是因為與速度有關，花輕似為數不多、關於人族的小愛好，其中一樣就是開車，只可惜在區小隊的標配中，沒有交通車這一項，因此到現在他們依舊是搭大眾運輸。

　　只不過當時花輕似只是不經意地提到了這事，且也只是說自己會開車，大家便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卻不料衛晨曉記得、還知道他喜歡，他確實有些訝異。

　　「啊、是前幾天又聽少淩說到的。」衛晨曉笑了笑，「你也知道，年末結算，少淩打算爭取一下配車，畢竟我們這、好幾個會開車嘛。」

　　雖然衛晨曉當時也有聽到花輕似所說的，但因為會開車的人不少，他便沒往心裡去，卻不料古少淩──噢，不，如果真要說他們這小隊會把這些是記得如此清楚、並於枝微末節處推斷出個人喜好的人，當屬古少淩沒錯。

　　花輕似顯然也想到同一點上，先是勾起嘴角並頷首表示知道了，又朝古少淩揚了揚下巴，「少淩那還有沒完成的任務。」

　　「行。」衛晨曉點點頭，轉身對著還再鬧的三人揮了揮手，「宇倫，好了嗎？」

　　「沒好。」嘴裡雖然這樣回著，但向宇倫還是收回了傀儡──是的，在古少淩說浪費後，他乾脆召喚出傀儡來追殺兩人了。

　　「好啦好啦，今天讓少淩做點你愛吃的？比利時炸薯條？」衛晨曉揉了揉向宇倫的頭。

　　古少淩瞪圓了眼，但在向宇倫斜過來的視線下，很是無奈地雙手一攤表示妥協，卻不忘拖另一個當事者下水，「好的唷，你親愛的聿爔哥也要過來幫忙打下手呢。」

　　鐘聿爔哈了一聲，但一見到哥哥、弟弟們的「關切」表情，立刻比了個投降手勢，「我知道了，我會的。」

　　花輕似噗哧一笑，在古少淩眼珠子一轉要動歪腦筋前，連忙搖了搖手上的鑰匙，「咳，我先去接桓文，你們別忘了還要去療養院一趟。」

　　「啊？那不你先帶我們去療養院？」古少淩眼一瞇，朝向宇倫、不，主要是衛晨曉的方向一瞪，「能省則省。」

　　衛晨曉想到上個月差點赤字的經營，尷尬地咳了咳，一手拉著古少淩、一手推著花輕似往車的方向走，「好好好，那就走吧，啊、對了，聿爔你們回去別忘了先準備晚餐啊。」

　　對於這樣顧左右而言他的衛晨曉，大家紛紛不客氣地笑了出來。

　　除了鐘聿爔，直到被點名時才點點頭或回應的他，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衛晨曉覺得奇怪，但反過來被古少淩拖著走，他也不好再問，只是給了個疑惑的眼神給自家弟弟。



　　古少淩卻是一臉「我不知道」地聳了聳肩。

　　他確實是不知道，儘管心中有底。

　　在夢境的他，露出太多抵制情緒。

　　花輕似顯然也有「親人」問題，因此在處理這家子的事時，實在是分不出心神來關注隊友，所以沒有察覺很是正常。

　　而就他所知，在幸福家庭中成長的鐘聿爔，肯定看出他和花輕似的不對勁。

　　尤以是在夢境開始就待在他身邊的鐘聿爔、尤以是跟哥哥是社團學長弟的鐘聿爔、尤以是應該早就知道他父母親與哥哥對他如此之寵溺的鐘聿爔──

　　哎，煩死了。古少淩咬著下嘴唇，在衛晨曉狐疑的目光下，咕噥了一句：「復盤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哦，那我很期待。」



　　嗯，期待的不止衛晨曉，還有明明就參與了這任務、卻宛如沒參與的向宇倫，以及待在事務所的顏映星。

　　「所以，你們是進了那個小男孩的夢？」

　　「他這麼小就能操控夢境了？」

　　「是。宇倫剛不是說了？真論年齡，他也不是小孩子了。」鐘聿爔低著頭看向手機，上面是岑桓文發來的晚餐清單，思索了半響，在向宇倫與顏映星下一輪的問題轟炸前，把螢幕對準他們，搖了搖地道：「你們的那些問題，晚上復盤可以好好討論，現在、晚餐清單出來了，你們──」



　　「喔！這次的寒假作業真的有點多啊！老師太過分了！」

　　「就是就是！那個聿爔哥，我們……」

　　鐘聿爔好氣又好笑地輕敲了兩人的頭一下，「去吧去吧。」

　　獲得特赦令的兩人連忙衝回了房間。

　　

　　就知道這招肯定能治住兩個小朋友，鐘聿爔笑了笑，轉身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餐的材料。

　　沒多久，岑桓文與花輕似回到事務所，廚房熱鬧了起來。

　　是的，與小朋友們不同的是，花輕似對做飯很有興趣，但總是分不清調料、卻又喜歡創意料理的他，堪稱是枚不定時炸彈，也就讓真正會下廚的兩人還要花心思地阻止他，一來二去的，總算，在古少淩與衛晨曉回來時，把所有的菜全端上桌。

　　

　　舉凡岑桓文掌廚，基本上就代表那天吃素，當然、大家也不介意，不過如果還有人幫廚，那岑桓文就會轉作美式料理，比方說今天佔據餐桌版面的，是涼拌捲心菜沙拉、考伯沙拉、香蒜麵包、蘑菇濃湯與一大鍋搭配綠色豌豆、紅色甜椒的乳酪通心粉。

　　噢、當然，還有為了安撫向宇倫特別製作的炸薯條也是滿滿一碗，不過搭配比利時薯條的安達魯斯醬最少得靜置一個小時才能達到最佳風味，因此對美食特別追求的古少淩，便轉而做了同樣頗受好評的大蒜蛋黃醬。

　　

　　忙了一下午，晚餐不出所望地一掃而空。

　　等到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小紙人勤奮地收拾餐桌，岑桓文替大家泡了杯茶。

　　向來就愛甜食的古少淩正扼腕回來忘了買甜品時，顏映星一個拍掌，嘿嘿一笑地從冰箱拿出冷藏的手作甜點，配茶剛好！



　　大夥定睛一看，是前幾條街新開的甜點店。

　　他們之中，就古少淩、顏映星與花輕似特別嗜甜，古少淩不用多說，自己下廚豐衣足食居多；而花輕似雖然喜歡吃，但食量不大的他，通常一顆小糖果或一塊小餅乾就能滿足；而顏映星嘛──

　　動手怕毒……咳，做不了沒關係，用買的不就行了嗎？

　　對於這問句，未免被毒……呃、總之，哥哥們自是舉雙手雙腳地贊成了。

　　卻意外地、或者就他喜歡嘗試新鮮事物的性子，還真不難想見地總愛踩點新店，故而每次甜點的品質就是反覆橫跳的好吃、雷、好吃、雷……

　　而這次嘛──



　　好吃！

　　大家不約而同地給了顏映星讚賞與一個大拇指。

　　於是，在這樣放鬆的氛圍裡，他們開始了此次案件的復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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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節，希望大家閱讀愉快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