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讓頭飛出去表示尊重我

　　「⋯⋯請大⋯⋯年⋯⋯風⋯⋯」

　　朦朧間，周遭似乎有許多聲音傳來。

　　「⋯⋯保佑⋯⋯平安⋯⋯」

　　慢慢地，聲音越來越多，內容也逐漸變得清晰。

　　「請⋯⋯神⋯⋯我們⋯⋯調雨順⋯⋯」

　　「⋯⋯請大神保佑我們，今年風調雨順！」

　　一聲聲祈求不斷地從下方處傳來，前方的視野緩緩聚焦。

　　「請大神保佑我們，今年風調雨順！」

　　「請大神保佑我們，今年家家戶戶健康平安！」

　　前方的祭祀台上，擺放了許多牲畜水果等祭品，下方的空地則是橫列著許多人，一邊喃喃念著禱詞，一邊不斷匍匐拜倒在地。

　　陽光下，散發著淡淡金光的骸骨被村長恭敬整齊地擺放在祭祀台的頂端，下方還用最昂貴的大紅絲綢鋪墊著，沒有人發現骸骨空洞的眼眶中閃過了一縷幽光。

　　村民們一直以來祭拜著的金光骸骨，似乎多了什麼。

　　祭祀台上的另一邊，趴著一頭高大的野獸，外型與狗相似，卻有著六隻耳朵，灰白色毛皮上唯有一道暗紫色條紋貫穿了整個背部，冰冷的金黃色豎瞳透露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此時這頭野獸正慵懶地打著哈欠曬太陽，對於台下村民的膜拜似乎已是習以為常。

　　一天過去。

　　兩天過去。

　　許多年過去。

　　金光骸骨逐漸習慣了這些村民的膜拜，也開始慢慢地明白他們在說些什麼。

　　這天，整齊劃一的祈求聲中混入了嘈雜的痛罵聲，骸骨看見一群凶神惡煞的陌生男人粗暴地推拉著幾位村民從外頭走來，並將祭祀台下的所有村民都逼迫聚集在一處。

　　「剩下的活人都在這了吧？」

　　骸骨清楚看見帶頭的陌生男人臉上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

　　緊接著，在村民的驚叫聲中，村長的頭顱高高飛起，掉落在祭祀台上，一路滾到了骸骨面前。

　　驚惶的神色凝固在臉上，瞪大的雙眼似有不甘，骸骨看著這個熟悉面孔，心中突然有股異樣的感覺。

　　又一聲慘叫聲響起，台下村民已經亂成一團，有的尖叫逃跑，有的跪下求饒，哭喊聲、謾罵聲全都混在一起，陌生男人手上的刀一次次的落下，他臉上帶著肆虐的笑容，似乎在享受著這一刻。

　　骸骨可以感受到村民們的恐懼、害怕，還有他們漸漸沒有靈魂的身體。

　　＂這是⋯⋯什麼？＂骸骨發出疑惑的意念，不知道是否因為風吹過，祭台上的骸骨微微晃了一下。

　　它發覺自己再也感受不到那些村民的情緒，不管是豐收的喜悅、虔誠的渴望，或是對於生活瑣事、人世無常的情感。

　　無數個日夜，不只是祈求保佑，村民們也常常獨自到來，敘述著他們的苦樂。

　　家裡長輩過世了，蹲坐在祭台下悲泣，對著「大神」敘述自己的失親之痛。

　　喜歡的對象嫁、娶了，獨自在祭台下飲酒，對著「大神」敘述自己的失戀之傷。

　　孫子出生，跑到祭台下興奮嘮叨的老漢。

　　田地豐收，特地來祭台感謝金光骸骨的農民。

　　打獵歸來，將獵物帶到祭台祭拜的獵戶。

　　看著曾經熟悉的身影一個個倒下，變成冰冷殘破的屍體，溫暖的感覺從他們身上緩緩退去。

　　＂死亡⋯⋯＂這一刻，骸骨明白了這兩個字的意義。

　　為什麼，帶走這一切的那個人，可以這麼開心？

　　為什麼！

　　骸骨的眼眶中突然幽光大盛，全部的骨頭都輕微地顫抖碰撞著，台下卻完全沒人注意到這邊的異狀。

　　最後一名村民也倒下了，盜匪們嘻嘻哈哈地搜括著屍體上的財物。

　　「喀噠。」

　　「喀噠。」

　　「喀噠。」

　　盜匪們慢慢地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一個個驚懼地轉頭看向祭台上的骸骨，頓時感覺雙腿發軟。

　　只是他們還來不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便感到一股巨力襲來，所有人和地上的屍體都被這股力量牽引著朝祭祀台上飛去！

　　「噗！」

　　「噗！」

　　「啊！」

　　一朵朵血霧伴隨著慘叫在骸骨周圍爆開，剛才還在嬉鬧的一幫盜匪們轉瞬間全被炸成粉碎，碎爛的肉塊堆疊在一起，完全看不出半點人形。

　　骸骨站在屍堆中央，整座祭台已被鮮血染的通紅。

　　＂殺戮。＂這一刻，骸骨明白了這兩個字的意義。

　　那些祈求的聲音，以後再也聽不到了吧⋯⋯

　　骸骨呆立原地，似乎有一種不舒服的情緒，令它一動也不想動。

　　太陽升起，落下，升起，落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骸骨突然感覺到後方遠處有腳步聲傳來，緊接著，它聽到了一個柔美的聲音。

　　「骷髏⋯⋯？」

　　聞聲，骸骨慢慢轉身，它看見祭台下不遠處站著一個似乎與村民不同的「人類」，頭上有著黑色的雙角，肩上扛著一個麻布袋，正好奇地看著它。

　　見骸骨對自己的聲音有反應，女孩露出了一抹微笑：「你是我的了！」

　　女孩將肩上的麻布袋放下，上前走近骸骨，拿出一把小刀輕輕地刺破右手食指，指尖滲出一滴血珠，女孩舉起食指對著骸骨的前額。

　　骸骨不知道女孩想要做什麼，它只是默默地站著等待。

　　「我——白雪，與面前的骸骨簽訂主僕契約，以魔之血，簽訂必履之約，不得違背。」白雪閉上雙眼，左手捏出一道法訣，右手輕點在骸骨額頭。

　　頓時，那一滴血閃出強烈的紅光，骸骨額頭浮現了兩個古魔文。

　　骸骨感覺到一股微弱的力量，似乎要將自己綑綁住，它微微一掙，綑綁似乎鬆了一點，然後它看向白雪，這股綑綁的力量慢慢地擴大、擴大，再擴大⋯⋯

　　直到，這股力量將它與白雪包圍其中，似乎確定了什麼，然後緩緩地消散。

　　而閉上雙眼的白雪，並沒有看到骸骨額頭的兩個古魔文，瞬間變成了長達十二個字的古魔文句子，整串文字閃爍一下之後，拆解成兩份各六個古魔文，分別飛向骸骨與白雪，而後消失在他們的額頭。

　　＂白雪⋯⋯＂骸骨發出了一道意念，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感覺面前的女孩與它非常親近。

　　女孩突然跳到半空中，伸手重重地打在它的頭骨上，然後呼了一聲痛。

　　「痛！⋯⋯你這傢伙，怎麼這麼硬！」白雪氣呼呼地抬頭瞪著這個身形高大的骸骨。

　　「不準叫我的名字！要叫主人！聽到沒有！」

　　不等骸骨回應，白雪雙手叉著腰：「還有！你這小骷髏，要學會尊敬主人，以後如果我打你的頭，你不準用力，要讓頭飛出去表示尊重我，知道嗎？」

　　＂主人⋯⋯？＂

　　「不錯嘛！學得很快！」白雪滿意地點點頭，張開背後的蝙蝠翅膀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

　　接著，她抬頭看著眼前比自己高了好幾個頭的骸骨，又說：「真不愧是我白雪收的第一個骷髏，就叫你小骷髏吧！」

　　小骷髏看著白雪，它注意到了白雪頭上那一對小尖角，還有她口中那對尖銳的虎牙，以及身後的蝙蝠翅膀。

　　＂主人⋯⋯長得好奇怪？＂

　　「我可不是人類那種低等種族！」白雪一臉嫌惡的神色。

　　「記清楚了！你的主人我，是高貴、偉大的魔族！還是魔族中最美麗的存在！知道了嗎？」白雪驕傲地揚起下巴。

　　＂知道了！＂

　　「好了！別廢話了！這邊被你搞得髒死了！」白雪嫌惡地看著地上的屍體與四濺的血跡。

　　「跟我走。」白雪說了一句，正要往外走，後方房舍中卻突然竄出一道影子，迅速地追到了兩人身後。

　　白雪轉身看去，原來追來的是那頭跟小骷髏一起被村民祭拜的野獸，牠並沒有做出攻擊，而是一直盯著小骷髏看。

　　白雪驚奇地說道：「六耳風⋯⋯狗？！這又是什麼？難道是六耳風狼的混種後代？」

　　仔細一看，這頭野獸的身高僅有半個人高，相較於牠的祖輩六耳風狼，牠顯得極為瘦小。

　　但牠臉上的稚氣，說明了牠還只是隻幼崽而已，白雪實在想不透牠為什麼會出現在遠離北方的人界區域。

　　小骷髏這才想起早在盜匪來到之前，這頭小獸就突然從祭台上溜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後來盜匪屠村時也沒看見牠，要不是這時候追出來，小骷髏還真忘記這頭小獸了。

　　白雪嫌棄地看著這頭小獸：「這混種神獸，可沒資格成為本王女的部下啊！」

　　突然，白雪似乎想到了什麼，盯著小骷髏與小獸來回幾眼，笑著拍手道：「難道這是你的共犯？好啊！這樣你就晉級成骷髏騎士了！」

　　＂骷髏⋯⋯騎士？＂

　　「牠不是你的坐騎嗎？我看牠好像認識你啊。」白雪好奇地看著沒有敵意的小獸。

　　＂不知道。＂

　　「原來如此。」白雪又笑了，朝小獸招招手，示意牠過來。

　　似乎是因為白雪與小骷髏站在一起，小獸略為警戒後，小心翼翼地靠了上來。

　　白雪往前踏兩步，跳到小獸的背上，見小獸不安地扭動，大笑道：「能當我的坐駕可是你的榮幸！以後你就叫做多耳猑，知道嗎？」

　　只見小獸依然不屈服，白雪便低頭在小獸耳邊說了些什麼，而後小獸慢慢地放棄掙扎，任由白雪騎在牠背上，看樣子似乎新的身分與名字都一起接受了。

　　白雪朝小骷髏招了招手：「走吧！跟我離開這個又髒又臭的地方！」隨後又轉頭嘟囔著：「也不知道弄乾淨點，非得這樣弄得亂七八糟是吧？」

　　小骷髏停在原地，眼中的幽光閃爍了一下，似乎思考著什麼，而後便抬起骨頭架子，邁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