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Approaching the Origin (4)

　　時間倒回到挾持案發生的當天傍晚，在離國北市百餘公里遠的山路上，一台銀色的轎車穩重地行駛著。山路雖鋪著柏油，但一側是蓊鬱的樹林，另一側護欄外的滑坡則深不見底，絕非新手駕駛可以輕易駕馭的路段。

　　這裡是T大位於全國中部的「中海拔樹林保育園區」，也常被戲稱為T大的飛地，全境大部分由T大森林保育學系隔空管理。在學期中，T大森林系也都會開授一個禮拜的森林導覽課程，名義上是帶領T大學生到林間探訪生物，並培養保育觀念，但這門課程卻往往意外地促成諸多佳偶，傳為學生間的美談。每學期也都有單身已久的學生躍躍欲試，希望在這門課上找到另一半。

　　銀色轎車的前方出現兩條岔路，順著醒目的路標，往右邊平順寬廣的路而去，便能到達森林系所管理的林間木屋群與停車場，也是森林導覽課程的臨時學生宿舍。從木屋出發不久後便能到達課程所走的木棧道，沿途插著解說牌，並有專人定期進行維護。

　　然而，銀色轎車的駕駛看都沒看路標一眼，便駛向了左邊的小徑。順著路，約莫再行駛五分鐘，有個建於路中央的小型管理亭，前方用電子柵欄擋了起來。

　　「前方是管制路段，麻煩您出示證件或──」年約六十的管理員從亭中朝停下的銀色轎車喊道，但話都還沒說完，轎車駕駛降下車窗，管理員推了推厚重的老花眼鏡，馬上認出對方：「呀，好久不見，請過！」

　　駕駛只對他微微頷首，在黑色的柵欄升起後，繼續向前行駛。

　　即使在T大，也沒有多少人知道「森林保育園區」某一角的管理者之一為看似毫無關係的數學系。事實上，數學系和此地的淵源還比森林系要久遠。但林區畢竟和T大過於遙遠，只要沒出大亂子，現在的數學系基本上也不大過問。

　　轎車停在愈趨狹窄的路旁，兩側被高聳的樹木所佔據，即使是白天，光線依舊難以射入。

　　經過長途跋涉，駕駛座上的中年男子忍不住因疲倦而嘆了口氣。他瞥向身旁副駕駛座上的青年，他不知何時雙手抱胸，正舒服地打著盹。

　　「唔、唔！到了嗎？」亨利克猛地抬起頭，茫然地環顧四周。

　　「再往前的路太窄，車子過不去。」駕駛低沉的嗓音讓人完全聽不出心思，他說完後便逕自打開車門跨了出去。

　　亨利克見狀也下了車，不料一腳踩在泥地上。在他還沒完全反應過來之際，一陣寒風從樹林間颳了過來，即使他穿著厚大衣，戴著手套，足踏登山靴，仍舊忍不住打了哆嗦。

　　「真、真不愧是山區森林啊！」

　　「離目的地不遠了，走過去吧。」

　　中年男子絲毫不受剛才的風勢影響，指著隱隱可見木棧道的森林深處，讓亨利克不由得從心裡佩服。尤其男子只穿著仔細地燙出摺痕的白襯衫、黑西裝褲，並未因單薄的衣物而感到寒冷。

　　雖說亨利克跟男子今天是第一次見面，但亨利克馬上就發現對方不苟言笑。即使在車上偶有幾句對話，對方的臉上也沒有太多表情。他一舉手、一投足都是那麼地俐落，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一股威嚴之氣。

　　「怎麼了？」男子見亨利克沒有跟上來，一手叉在口袋，回過頭問道。

　　「沒什麼！」亨利克若無其事地笑了聲，快步地湊上前。視線的餘光瞥向了大衣袖子之下的Connector。心裡盤算著：跟這男人來到這種荒郊野外，看來不小心點不行。他一手伸到口袋中，正想拿出手機和人聯絡自身行蹤。

　　「為了安全起見，這附近除了Connector之外，所有的通訊設備信號都被屏蔽了。」

　　男子不以為意地冷笑一聲，隨即自顧自地往前走去：「不需要那麼緊張，我們是一起來調查的，不是嗎？」

　　「嗯、是啊。雙木先生。」

　　亨利克雖然年輕，但也還算是見過世面。他了解自己剛才偷瞥Connector和拿手機的動作相當細微，但對方還是看在眼裡，更毫無遮掩地笑著──那是在確定佔上風時才會出現的從容。

　　Server系統當初是由四位T大教授所合力建置，時至今日，他們的家庭仍舊在數學界佔有一席之地。而與亨利克來到此處的男子名為雙木‧黃龍，正是其中一家雙木家的長子。

　　從以前雙木家就以嚴謹的分析出名，屢屢提出頗有見地的論文。然而這兩三年不知道什麼原因，不只是幾乎沒提出新發現，在重要會議上也沒瞧見雙木家出席，幾乎可說是銷聲匿跡。

　　身為一名專業研究者，有幾年低潮完全合乎情理；然而一個家多位研究菁英同時遇上瓶頸，似乎很難用巧合來解釋。

　　「雙木家走到盡頭了。」

　　雖說自己沒太大興趣，但亨利克也不只一次聽過這樣的耳語。現在能夠回答原因的人就站在眼前，亨利克卻深深明白即使問了，對方也不可能會回答。

　　「你應該沒有來過這裡吧？」黃龍突地開口，喚回陷入思緒的亨利克。

　　「這裡不是管制區嗎？」

　　「啊，也是呢。」黃龍瞭然地笑了聲，似乎覺得剛才的問題並非白問。他瞥了一旁東張西望的亨利克一眼：「你說你去年秋天剛回國教書？」

　　在亨利克輕輕點頭後，黃龍又追問道：「你在國外都做些什麼？」

　　「就是些研究工作而已。」亨利克聳聳肩後續道：「回國與其說是為了教職，不如說是為了調查手頭上這件案子。」

　　「現在在國內只靠研究工作或教職都很難養活自己呢。」黃龍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不過能被拉米亞記得，還被她叫回國，你應該也挺不簡單的。」

　　「呵呵，那是雙木先生您過獎了。」或許是黃龍莫名的壓迫感，亨利克不自覺地使用了自己平常不會使用的正式詞彙。不想再被探底的他連忙轉移話題：「那麼我寄過去的資料──」

　　「都看過了。」沒等亨利克說完，黃龍便逕自接了下去：「淨是些匪夷所思的案子。去年底警方確實派人去我那問過Connector的事情，其他家應該也是。」

　　「以往碰到些奇怪的案子，就往有Connector的我們身上懷疑。」黃龍嗤之以鼻地哼了口氣：「至少我們雙木家是絕對不出罪犯的。」

　　「以前是什麼案子我不清楚，但是現在這一系列的案子不只手法奇怪，被害者之間除了犯過罪也沒什麼共同點，兇手又在現場刻意留下莫比烏斯環。」亨利克邊努力追上黃龍的腳步，邊解釋著：「警方那邊雖然還不知道，但我擔心『那些傳言』是真的。」

　　「我這人向來對傳言不屑一顧。」黃龍不加思索便頂了回去：「擁有Connector的人除了T大數學系核發和我們四大家族，只有極少數有造冊的例外。等下看過詳細的使用紀錄後再說。」

　　見對方態度堅決到有些強硬，亨利克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如果只是要查開關Connector辯證模式的紀錄，那任何一位有管理者權限的人都可查看。例如亨利克便能查詢T大內的使用紀錄，而雙木家的則交給黃龍等人。然而黃龍所言詳細的使用紀錄還包含了在什麼時點引用了什麼定理，並以此具現化了什麼武器，這些資料平時並不放在雲端供人參閱。

　　蓊鬱的樹林中，除了清冷的風外，還迴盪著不知名的蟲鳴鳥叫。若是沒有掛心的事情，空氣本身相當宜人；但各懷心思的兩人默默走著，讓之間的氣氛益發詭譎。

　　「到了。」

　　黃龍突然停下腳步，亨利克納悶地環視四周，除了和先前無異的樹林，就只有面前高聳的岩壁。數十公尺的巨岩頂端同樣生長著植物，但面對兩人的側邊幾乎寸草不生，裸露出土色的岩層。

　　「這就是──」

　　「找個地方扶好。」黃龍淡淡地提醒道後便走向岩壁，右手掌在表面探詢了一陣，找到亨利克沒看清的目標後，手還貼在表面，臉也跟著湊向岩壁：「管理者，雙木‧黃龍。」

　　「指紋……辨識完成；聲紋……辨識完成；虹膜……辨識完成。」和打開Connector時一樣的人聲響起，不料聲音才剛停歇，馬上一陣天搖地動！

　　「唔哇！」亨利克趕緊扶住一旁的樹才不致跌倒。他簡直難以相信眼前的景象：岩壁表面的暗門隨著巨響緩緩滑開，露出一個數米高的入口。從其窺探，裡面雖然陰暗，但能瞥到深處許多巨大的螢幕和控制面板，尚有複雜的管線遊走其中。

　　待震動平息，黃龍才不疾不徐地回過頭，露出一抹得意的冷笑。

　　「柴古‧亨利克先生。歡迎來到Server的本體，『原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