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所應到達的彼端 (8)

　　嵐珊和楓榭的目光倏地對上，但嵐珊很快地逃開。她沉默了很久，眾人的目光都凝結在她身上，直到她嘆了口氣，緩緩開口，讓有如靜止的時間再度流動：「楓榭，對不起。」

　　「副店長……」楓榭一方面雖不諒解，但看到嵐珊泫然欲泣的面容，卻又感到一絲不捨。

　　「這麼說來，妳承認了嗎？」德雷繞到楓榭身旁，隨性地在桌沿坐了下來。

　　「對，那天就是我拿走收銀機裡的三萬塊錢的。」嵐珊低下頭，臉上的光彩優雅已不複見：「我真的沒有打算要陷害楓榭！要是知道她那天會因為出去買飲料而被懷疑，我就不會這麼做了。」

　　德雷一聽忍不住回嘴：「妳明知道那天店裡只有店長和楓榭，出了什麼問題，楓榭一定會被懷疑，可是妳還是──根本只是在找藉──」

　　「好了，德雷。」瑞爾連忙制止越講越上火的德雷，他才哼了一聲後停下，但仍有些怨懟地看著瑞爾。

　　「可是為什麼？」布拉希兒問道：「副店長妳平常不是這種人……」

　　「為了錢啊，我的男友他──」嵐珊撥開遮住眼睛的髮絲，一手撐著額頭：「他原本是個貼心的人，直到幾個月前，他突然開始會跟我借錢。起先借的不多，我也不特別介意，但是金額和頻率越來越高，最後我翻了他的行事曆才發現原因。」

　　她慎重地忖度幾秒，才深吸一口氣開口：「職棒簽賭。」

　　「竟、竟然。」「唔哇！」「呿……」

　　「他跟我說出國的行程有好一大部分是為了躲債。」嵐珊邊說，眼眶邊泛起淚光：「我──我知道不能再讓他這樣下去，也只打算幫他最後一次就好。所以十二點多時，我就已經在咖啡廳旁等著了，等到店長和楓榭都進去倉庫後，就把收銀機內的錢都拿了出來，跟你們兩位說的一樣。」

　　瑞爾只微微頷首，德雷則扳著一張臉，連答理都沒答理。

　　「嵐珊，假使我沒發現錢少了，妳之後跟妳男友打算怎麼辦？」店長嘆了口氣，面容嚴肅地問道。

　　「應該要分手吧？」雅邁卡雙手抱胸，有些桀傲地附和：「難道妳會天真到相信這真的是最後一次嗎？」

　　「我知道！我當然都知道！可是和他分開什麼的，我……」

　　瑞爾看著爭辯的嵐珊，心裡不由得一陣同情；他的手機螢幕上，還顯示著嵐珊和其男友笑容滿面的合照；或許兩人之間有金錢和賭博的問題，但嵐珊的笑容看起來仍舊是如此真實，如此的發自內心。

　　「副店長！妳到底在猶豫什麼？」雅邁卡忍不住越講越激動，最後甚至站起身來：「他知道妳為他偷錢嗎？沒有一個好男人會眼睜睜看著心愛的另一半為自己鋌而走險！告訴你，這樣的人只會食髓知味，一次一次地跟你提出更過分的要求，最後把妳的一切都奪走啊！」

　　「雅邁卡……」

　　「妳不應該把自己浪費在這種人身上，一點都不值得！」雅邁卡拚勁地說完後，腦中一閃而逝的往事回憶讓他頹喪地跌坐回椅子上。或許是意識到自己剛才太過失態，他撇過臉，沒再多說什麼。

　　嵐珊愣了半晌，她印象中的雅邁卡與其說是冷靜俐落，不如說有些冷酷無情，然而他卻這麼激動替自己著想。她看向店長、布拉希兒以及楓榭，三人都想再說些什麼來安慰，卻不約而同地選擇讓流逝的時間靜靜撫慰一切。

　　「對不起，偷走錢，還害楓榭被誤會，都是我的錯。」嵐珊一手掩住雙眼，卻掩不住流下的淚珠：「我真的……很對不起大家。」

　　時近傍晚，沒有客人的咖啡館中，迴盪著嵐珊後悔的抽噎聲，好似用哭泣填補自己的過錯和在犯錯後空虛的心靈。

　　「嵐珊，知道錯就好。」就在此時，店長突然嘆了口氣後開口：「但是有件事情妳搞錯了。」

　　「是……什麼？」

　　「沒有什麼偷不偷錢的事情。」店長微微後仰，表情雖然嚴肅，但語氣在無奈中又帶有一絲坦然：「妳只是預支薪水，又忘了跟我說而已。之後記得來上班就好。」

　　「店長──」「就是這樣，別再多說了。」

　　「欸？店長，這樣好──」「噓。」

　　德雷正要出聲質疑，瑞爾卻連忙要他安靜下來。順著瑞爾的目光看過去，楓榭寬慰地微笑著。

　　唉，真是，妳人就是這麼好啊。德雷忍不住聳聳肩，也跟著微笑。

　　「對了，楓榭，很不好意思誤會妳了。雖然這樣問有點厚臉皮，」店長微低著頭，誠懇地問道：「妳還願意回來上班嗎？」

　　楓榭看了一旁期待的布拉希兒一眼，他對面的雅邁卡雖然雙手抱胸，想要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嘴角就是掩不住笑意。她一手撫在胸前，心跳的脈動飽滿地傳到她的手上，一切都和她的心意一致。

　　「我──願意。請大家以後也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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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本店特地招待的現沖咖啡。」「哇，超香的，光聞就很享受呢！」

　　事件結束後，瑞爾和德雷依舊留在咖啡廳中。店長頗為慷慨地沖好咖啡，讓布拉希兒笑容滿面地送了過來。

　　「這次的事件真的很謝謝你們。」布拉希兒把咖啡送到面對面坐著的兩人面前：「只是我還是很難相信副店長她會偷錢……」

　　「不對不對，店長說只是預支薪水，忘記通知而已。」瑞爾調皮地笑了下。

　　「呀，對呢。」布拉希兒靦腆地縮縮肩膀：「總之最後大家能和樂融融，一起開心地工作就好了。」

　　離眾人有點距離的櫃台內，店長、嵐珊和楓榭不知道在交談些什麼，但從他們的表情看來，氣氛應當頗為融洽。嵐珊見到楓榭，也不管實際年紀誰大誰小，免不了一陣賠罪；店長在一旁觀照著她們，三人乍看就像兄妹一樣。布拉希兒見狀也笑嘻嘻地前去湊熱鬧。

　　「吶，瑞爾，我剛才就想問你。」德雷翹起腳，表情有點無奈：「跟嵐珊也好，店長也好，我要講話的時候老是被你制止，到底什麼意思啊？」

　　「我只是看到楓榭的表情而已。她心裡或許不舒服，但也不想看到你指著嵐珊破口大罵吧？」瑞爾啜了口咖啡後解釋道：「跟店長的時候也是，她也贊同店長的決定；她都不介意，我們還有什麼好插嘴的呢？」

　　「嗯，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啦。」德雷雙手抱胸，想了又想後還是說道：「我只是覺得做了犯法的事，還是要接受相對應的懲罰才對啊！大家就這麼算了，好像這件事沒什麼大不了的一樣。這樣對白白被冤枉的楓榭實在太不公平了吧？」

　　「但是楓榭本人現在笑得可開心了。」瑞爾看向櫃台內笑語的眾人：「至於嵐珊她，看她都那麼誠心地道歉，那份愧疚感就是對她的懲罰了啊！」

　　「說是這麼說，但還是不大暢快呢……」德雷一手托著腮，雖然看到楓榭開心就好，但還是忍不住替她心疼。

　　「德雷，剩下的就交給咖啡廳的大家吧。」瑞爾坦然地舒了一口氣：「我們兩個做為偵探，該做的就是找出真相；至於定罪從來就不是我們的職責啊。」

　　「說得像是很有經驗一樣呢。」「雅邁卡！」

　　瑞爾倏地回過頭，但雅邁卡早先一步俐落地繞過他，在德雷身旁坐下。

　　「不得不承認，你們還挺厲害的嘛。」雅邁卡冷笑了聲說道。

　　「還說咧，剛才要不是你一直攪局，事情可以更快解決的。」德雷忍不住抱怨著：「我都要懷疑你才是犯人了。」

　　「喂喂，你飯可以亂吃，話可別亂說。我只不過是希望有明確一點的證據罷了。」雅邁卡無奈地聳聳肩：「你們兩個花了很多時間查案吧？還真是拚命啊！」

　　「嘿，最後找出真相就好啦！那天我就跟你說，楓榭絕對不可能是犯人的啦。」德雷得意地笑了聲。

　　「不只兩個啦，那天來咖啡廳的四個人都分頭去調查過。大家都為了要幫忙楓榭而努力著啊！」瑞爾在一旁補充道，他瞥了眼自己的衣服下襬，沒說出自己和佳蒂昨天還因為調查而身陷險境，確實如雅邁卡所說的是拚了命的查呀！

　　「為了她而努力著……」雅邁卡意味深長地微笑著，彷彿在他冷若冰霜的面容中，點上一抹溫暖的亮光一般。

　　「德雷，瑞爾，這個給你們。」

　　就在此時，楓榭拎著兩小袋紙袋湊了過來，布拉希兒也跟在她身旁：「店長要請你們吃的手工餅乾，他很誇你們喔！」

　　「當然，交給我們就沒問題。」德雷邊得意地拍拍胸脯，邊向楓榭使眼神，而楓榭也瞭然地回送秋波。

　　「副店長的事情，店長有說怎麼處理嗎？」

　　「大概就是不支薪，直到把錢還清為止吧。」楓榭看向還在櫃檯聊著天的兩人：「對了對了，剛才聽他們說我才知道，原來店長和副店長是大學時代的學長和學妹耶！」

　　楓榭伸出兩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扣成一個長方形，框住店長和嵐珊。店長邊擦著咖啡杯，不知說了些甚麼，嵐珊還難為情地輕拍了下店長的背。

　　「吶，我們來撮合他們兩個人吧！」楓榭突然笑著提議：「店長他好像也沒有女朋友嘛！」

　　「什麼啊，別亂撮合人！」雅邁卡一手托著腮，無奈地說道。

　　「不是亂撮合喔，這次之所以會發生事件，也是副店長她遇到不好的男人，我們要幫她找到更好的對象。」楓榭說著彷彿躍躍欲試起來：「而且他們看起來也很登對啊！」

　　「那、那人家也想加入。」

　　「好耶，布拉希兒！那雅邁卡你呢？」

　　「我就──唉，隨便你們要怎麼做啦。」雅邁卡拗不過其他兩人，雖不想被捲進麻煩事中，但心底似乎也還是樂見其成。

　　德雷看著櫃台旁的店長與嵐珊，又瞥了眼身旁興沖沖討論著的楓榭和布拉希兒，原先還有些不平的他終究放寬心笑了聲：「呵，讓我想到以前高中英文課學過的那句話，好像是什麼『All』s good…』」

　　「是『All』s well that ends well』！」

　　雅邁卡和瑞爾的糾正聲恰恰完美地重疊在一起，讓兩人愣了數秒，隨後又很有默契地相視而笑。

　　咖啡的濃郁香氣流竄在眾人間，溫熱的香醇襯著從落地窗照進的夕陽，又多了份洗淨紛擾和疲累的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