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隱匿於現實中非現實之人(下)

庫希爾倒下後，整個圖書室變得過於安靜，彷彿空氣都被凝結在身體周遭，沉重得令我動彈不得。

儘管沒有回頭，我依然知道得很清楚。惡靈就在我們背後，用它若有似無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我們，渾身散發出強勁的壓迫感，使我連看都不敢看它一眼。自己的同伴在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被輕易擊倒了，根本無法判斷它到底做了什麼，這種時候要是首領在的話……

「姐、姐……」

一道稚嫩、毫無惡意的聲音響起，接著——我的手，被輕輕牽住了。

「一起……玩吧？」

「靈魂、扭曲……」

必須對它使用能力才行，至少、要牽制它……

然而我的意識，就這麼不聽使喚的掉入了漆黑的深淵，隨著惡靈在面前露出一抹天真無邪的微笑時逐漸沉淪……

♤

「不是啊，重點是這次活動的素材掉落率……」

背景音放大成熟悉說話聲的同時，我猛然回過神來，睜大眼睛抬起了頭。面前三五成群的高中同學，包括方才正在聊天的凱奇和科倫都轉頭看向我，跟其他人一樣露出疑惑的表情。

「幹嘛，怎麼了？」

「見鬼了喔？」

「嗯？沒、沒事……突然想到下午英文課又要考試了。凱奇你應該也是吧？」

「妳在說什麼廢話，那可是莎溫欸，哪次不考試的，我們連明天早自修都被預約了。」

「啊哈哈哈，那這樣我們班應該也逃不掉了……是說——」

「欸凱奇，你看一下這個。」

久違的跟他說上話，我本來還想再多聊一點，不過旁邊的朋友拿出偷帶的手機，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一如往常的，到嘴邊的話又只能吞回去了。

「說起來，那個系列已經出到……」

真的是一如往常的，他們開始講起我聽不懂的東西，話題扯遠的同時也不斷變化，讓我想跟也跟不上。好不容易聊回最近遊戲開活動的事情了，不過依舊沒機會插嘴，好幾次都是開口準備出聲又被打斷的情況……

這已經發生無數次，已經多到讓人厭煩的地步了。

凱奇習慣性的看了看手錶，接著從原本靠著的走廊護欄離開，準備回教室去。

「你要回去囉？」

「要上課啦。」

語畢，鐘聲果不其然響起。他露出一副「看吧」的表情，揮揮手告別就進了教室前門，原本聚在一起的朋友也都原地解散，各自回到他們的班級。我也該回去了。

「回去……咦？」

沒說到多少話的失落感和幾乎被忽視到底的難受感，像以往每次相聚時一樣，沉悶得連呼吸都覺得有點困難。

卻不知為何，多了一種違和感。


「嘻嘻，嘻嘻嘻嘻嘻。」

視線餘角內出現了一位從未見過的小女孩。

她不是對著其他路過的學生，而是對著我，不明所以的笑。

「姐姐好可憐呀，明明是朋友卻又都不理妳，妳是不是很討人厭呀？ 」

「啥，妳說什……」

被戳中痛點的我氣得想開口反駁，卻在此時發現其他人都像看不見那女孩似的持續經過，也像看不見我似的一個個上了走廊盡頭的階梯，宛如我們都不存在般，而在某位學生走過我面前後，那女孩竟消失了。

「幻覺……嗎？」

我不安的走上樓，完全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只想趕快回去上課忘掉那一切……

然而當我開啟教室前門時，情況又發生了異變。


踏進門內的我身上穿的已不是校服，而是平常的T恤和牛仔褲，場景也從學校轉變成了「家」。跟平常一樣坐在客廳的奶奶看見我，竟露出比起不悅更像吃驚的表情，用她那大嗓門道：

「啊妳怎麼又回來了？他不是趕妳走，還回來討罵幹嘛？」

「咦……」

奶奶的這句話讓我腦袋產生錯亂，扶額搜尋過去的記憶，才想起這是升上大二的時候，為了籌備學校活動而就近留在媽媽家的我，因太久沒回這裡而被用近乎泯滅尊嚴的方式痛斥一頓，甚至已經收行李離開了……之所以又再回來，是為了拿當時沒能帶走的其他物品，不然它們會被丟掉。

從客廳左側走廊走出來的男人用猙獰的表情瞪著我，劈頭就是一陣大吼：

「回來收東西很困難是不是！還想叫弟弟帶過去給妳，叫妳滾妳就滾叫妳回來妳就回來啦！全家就只有妳一個人——」

基本上在他啟動「教訓」模式時，家裡的其他人，包括奶奶都只會坐在沙發上死盯著電視，彷彿只有我被隔離在攻擊範圍之內，在軍官式叫罵的炮火轟炸下連自保都十分困難。就算他有完全不合理的地方，我也緊閉著嘴一句話都不說，只求早就崩壞的心牆儘早封閉，把那些將自己形容成十惡不赦重罪犯般的話語隔絕在外。


可是，不對勁。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剛剛不是還在學校嗎，怎麼突然就回「家」了？而且偏偏是最糟糕的那一天……

不對，說到底，我已經遠離這裡了啊……早在爺爺舉行完葬禮之後，就決定再也不回來這個地方了啊。

不對，都不對——


「嘻嘻……」

在那陣竊笑聲傳進耳裡時，我不顧面前這個人持續怒吼，扭頭看向旁邊坐著其他人的沙發。

與臉色發臭瞪他的奶奶及低頭滑手機的弟弟不同，最旁邊的表妹儘管看著電視螢幕，卻是在對我露出嘲笑的表情。

「真可憐啊，一回家就得挨罵，全世界的人真的都很討厭姐姐呢，難怪會想死。」

明明她連嘴都沒有動，聲音卻直接在我腦內迴盪著，但表妹根本不可能說出這種話。先前在學校裡感受到的違和感越發強烈，最終壓過我對這個人的恐懼，拚命思考的同時，注意力卻無意間放在了她那後半句話。

——想死。

「啊……」


——對啊。

我早就已經承受不住一切，選擇死亡了啊。

活著時只會被周遭的人們厭惡和責罵的我，在死後獲得了願意笑著朝我伸出手的同伴——比起生前的家人和朋友，更難能可貴的同伴……

就算這些慘劇再怎麼上演，都只是幻覺而已。眼前的這些活人，早該看不見我的存在了。

清醒的方法只有一個。


「靈魂扭曲，罪伐鬼……」

本應在叫罵聲中喪失語言能力的我，咬牙喊出我與這條命僅存的牽連——以罪惡感為代價構成的鎖鏈，將其纏上我的脖子。

「妳在幹嘛？又要鬧自殺是不是！搞清楚是妳把妳自己搞成這樣的欸，我們——」

「不是我自己而已！」

緊緊圈住頸部的我顫抖著心臟，深吸一口氣，扯開喉嚨聲嘶力竭做出了最後的反抗。

「你從來就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才只會把問題都丟給我，但說到底只是在推卸責任罷了！少把你自認為的正確強壓在我身上……與其當你這種人的女兒，我死了比活著還痛快一百倍啦！」

我使勁拉扯鎖鏈絞緊脖子，頓時變得無法呼吸，但還不夠。面前的那個人準備開口繼續怒斥，但下一秒他就變為表情扭曲的魔鬼作勢要攻擊，身後的奶奶和弟弟也成了同一副模樣，吼叫著包圍住我……


『……靈魂扭曲，眾矢鬼。』


一道低沉冷酷的男聲響起，而伴隨著它的介入，整個「家」突然起火燃燒了起來，但我卻莫名的感到安心。

直至死後都糾纏著我的最大夢魘，在此時也被消滅殆盡了。

♤

倒地的我從惡夢中驚醒了過來。

「嗚哇啊啊啊……」

抬頭一看，形似小女孩的惡靈被熊熊烈焰纏身，痛苦呻吟的同時不斷往後退去，而起火的原點，正是插在她額頭上的箭矢。

「薩帕克！」

扭頭看向圖書室門口，傑洛里維持著拉弓的姿勢對準惡靈，而他身後的繆斯在叫喊名字確認我沒事後，也跪坐下來發動能力：

「靈魂扭曲，奪愛鬼……！」

阻隔怨念的光圈以她為中心擴散至整個空間，使惡靈失去吸收再生的能力，但它仍想逃跑，驚慌失措的黑色團塊不斷往圖書區移動，如果躲進書櫃裡就很難抓住了。

「嗚……別想逃！罪伐鬼！」

腦袋感到昏沉想睡的瞬間，鎖鏈自雙手釋放出去，在它鑽入書櫃前成功絆住它。宛如混沌化身的小女孩哀嚎著，還死命的想掙脫開來，發出稚嫩的聲音哭喊：

「不要！我不要被抓！我還想跟姐姐們一起玩！剛才根本還沒玩夠呀！嗚嗚……」

「什麼……」

回想剛剛失去意識時出現在腦海裡的糟糕經歷，我作夢都不想夢到的那些東西，還有那名突兀且嘲笑著我的女孩……她之所以笑得這麼開心，純粹是因為她只把這當作是遊戲嗎……？開什麼玩笑！

在我對此感到憤怒，甚至想破口大罵時，一道溫和沉穩的聲音便像要阻止我似的，從身後傳了過來。


「——一昧的哭鬧可是不行的喔，再怎麼說，現在早就過了小孩子在外遊玩的時間了啊。」


「……！耶裡梅斯先生！」

我再次轉頭看往來者的方向，熟悉的黑色身影依舊揚著他那一成不變的笑容，以不急不徐的步伐走到了我旁邊。

「我曾聽過有人主張人性本惡，因為就算是天真無邪的孩童，也都會以滿足慾望為優先而行動，瞞著大人偷吃糖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即使面前的人陷入難堪的處境，他們也會因覺得有趣而放聲大笑，卻不會意識到自己造成什麼傷害，無知導致了這股單純且沒來由的惡意——簡單來說，這孩子只是不小心將快樂建立在妳們的痛苦上……僅此而已。」

首領拍了拍我的肩膀，像知曉發生過什麼事般，如此語重心長的安慰著我，隨後便走向被層層鎖鏈束縛的惡靈，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妳是由許多魂魄的殘骸拼湊而成的吧……一個人很寂寞嗎？都沒人能陪妳玩，所以才來找姐姐們對吧？不過已經可以了，這樣就夠了，好孩子該乖乖聽話上床睡覺，明天才有力氣繼續玩，妳說是嗎？」

他揚起看似同情的笑容，毫不忌諱的伸手撫上惡靈的頭。坐在地上啜泣的它原先還相當恐懼，不過當那雙空洞的眼珠望向耶裡梅斯時，竟慢慢變得平靜，哭聲也停止了。在它穩定下來之後，首領的眼神流露出些微的不捨，即使如此還是沒有忘記自身肩負的使命，將寬大的手掌放上它的前額。

「晚安了，孩子。靈魂扭曲……魂喰鬼。」

灰白的氣焰再度把惡靈吞噬，不過與攻擊性強烈的傑洛里不同，那是相當溫和的火光，彷彿帶著憐憫的心情將其燃燒殆盡，最終在黑衣男人的掌中回歸虛無。

也是在看著他那樣的背影時，我深刻體會到了一點……



「呼……總算結束了。查資料查到一半突然被惡靈攻擊什麼的，這種事我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了啦。」

「哈哈，下次多少警戒一下周圍吧，不過居然連庫希爾都中招，這孩子或許比我想像得還要有能耐也說不定呢。」

開闔著方才吞噬掉它的右手掌，首領與我探查週邊有無死魂殘留過後，便一同回到了資訊區，此時傑洛里和繆斯已經將庫希爾扶起，不過她似乎還在昏睡，無力垂著頭的模樣令我有些擔憂。

「還沒清醒嗎？」

「嗯……明明已經把惡靈解決掉了，但完全沒有要起來的跡象，嘴裡也不知道在叼唸些什麼……」

在繆斯回報狀況的同時，耶裡梅斯接過手，直接將庫希爾抱進了懷裡，抬起她的臉查看情況。只見她仍是皺著眉頭持續發出低吟的狀態，難不成還被困在惡夢中嗎？有沒有辦法救她……

「嗚嗯……」

又是一陣悶聲。庫希爾微微轉頭，看似難受的咬牙忍耐著什麼，隨後——

「耶裡梅斯你這個混蛋……每次會合都慢得要死……是要讓人等多久啊……」

在夢裡對首領發出了這樣的牢騷。

「…………」

看樣子，她已經沒事了呢。


在身為當事人的耶裡梅斯忍著笑將她揹起後，事情也算告一段落了。當然，為了不讓他看見庫希爾擅自調查的東西，我趁著大家不注意的時候趕緊將身後電腦上的網頁給關掉，但果然還是免不了被抓包。

「話說回來，妳們怎麼跑到圖書館來了呢，還用了這裡的電腦，是要查什麼資料嗎？」

「啊，這個……因為我對商業區也不是很熟嘛，想說圖書館就在附近，就乾脆來這裡找找廢棄大樓的地標……上網比較方便嘛，哈哈。」

我一面找合理的藉口一面順勢將電腦關機，沒記錯的話搜尋紀錄也會被一併刪除掉，這樣就不用擔心拆穿了。

「那你們呢？有找到適合當據點的公園涼亭嗎？」

老實說，經歷了剛剛的騷動，我自己差點就忘了原本外出的目的。悄悄將話題轉向後，首領也不疑有他，在調整背上庫希爾的位置後答道：

「沒有呢，大部分的涼亭空間都偏小，週邊也沒有合適的建築物，真是傷透腦筋了。所以……」

他走向圖書室門口，接著回頭露出一抹笑容。

「新據點，就決定是這裡了。」

♤

市立圖書館的公共區域基本上只開放到二樓，也就是圖書室這裡，再往上到三樓的話，是舉辦活動時才會限時開放的展覽室，至於頂層的四樓就完全不清楚了。

我們一行人爬著樓梯，一路往頂層走去，這才發現四樓不像下面一樣被劃分成各種區塊，而是個相當廣闊的平坦空間，甚至完全沒有油漆和裝潢，角落則堆放著上期展覽主題的作品，簡單來說——就是個雜物間。

「圖書館裡居然有這樣的空間嗎……完全想像不到呢。」

「而且因為是公眾場所，晚上會閉館休息，這樣就不用擔心會有人貿然跑來試膽，某種層面上算是絕對的安全領域吧。不過還是得注意巡邏的守衛就是了。」

將庫希爾安置到牆邊讓她休息，耶裡梅斯跟我們三人一樣到成排的窗戶邊往外看去，滿意的點了點頭。

「嗯，視野不錯，看來白天的採光會相當充足，不然你們也受夠陰暗的空間了吧？」

「是不至於到那種地步啦，但為了不得憂鬱症還是換到這裡好，怨念的飄動也能一目了然。」

「那個……我舉雙手贊成。」

「……都可以。」

於是——在我們一致認可這個新據點的同時，今晚的冒險也終於在此劃下句點了。


在繆斯和傑洛里分別進入休眠後，我來到仍在熟睡的庫希爾面前。她的神色已經不像被惡靈襲擊時那般痛苦，取而代之的是平常不會在她身上見到的平穩，至於坐在身旁陪伴她的耶裡梅斯見我這麼認真觀察，便揚起感到有趣的笑容，溫柔道：

「她睡覺時的模樣很可愛吧？像個小孩一樣，會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幾眼。」

「話雖這麼說，不過醒來之後又是一回事了，唉……落差真大。」

「啊哈哈哈……這倒是真的呢。」

見我的感想竟是如此，耶裡梅斯輕聲笑了出來，不過在稍微止息後，他垂下眼簾露出我無法看透的表情，提問：

「吶，薩帕克，剛才在圖書室的時候雖然沒有看得很清楚……但妳們兩個，應該不是在查詢附近的大樓吧？為了那點小事特地闖進這裡來，這可不是庫希爾的作風啊。」

「嗚……這個嘛……」

啊啊，結果到頭來還是被看穿了嗎。無法交代實情的我挪開視線，還在想有什麼辦法可以矇混過去時，他已經卸下方才的神情，從鼻間呼出了一口氣。

「不用坦白也沒關係，等她願意說的時候，自然就會告訴我了……畢竟，我也有不少沒說出來的事情，而這些，都還需要一點時間吧。」

他說出這些話時並不是看著我，而是注視著身旁的庫希爾，眼神裡參雜難以言喻的情感，不過那終究只是短短幾秒便隱藏起的事物。當他再抬頭看向我時，又恢復成平常那個總是掛著笑容的溫柔首領了。

「再一下天就要亮了，妳還是把握時間快去休息吧，別影響到晚上的活動了。」

「啊，嗯……那晚安囉，耶裡梅斯先生。」

「嗯，晚安。」

感覺他似乎需要一個人靜靜，暫時先別打擾他了吧。我在空間裡尋找可以靠著睡覺的地方，一面偷偷的，又往他的方向看去。


他只是沉默著，橙黃而深邃的眼瞳倒映不出任何光彩，甚至連笑容都褪了下來。那模樣——簡直就和火海中那道漆黑的身影一樣迷茫且孤獨。

但有一點我很確定……耶裡梅斯就是耶裡梅斯，他不是什麼「死靈主宰」，也不是應當受人畏懼的死神。在他安撫那名孩童惡靈，甚至連將它消滅都會感到悲傷時，我就已經清楚明白了。

再說了，像他這樣善良過頭的好人……怎麼可能會被惡魔附身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