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nale

　　以下要說的是老師不知道，只屬於我們三個女孩子的秘密。
　　坦白說，一開始真的在尋找時機，打算把Vtuber社拿來當賭注逼老師寫小說。但不知不覺中，我已經跟Vtuber社的大家建立了非常深厚的友誼。
　　我曾經真的想過直接把Vtuber社出賣掉。首先要跟這個社的人混熟，讓老師不能沒有這個社團，把豬養肥了再宰。
　　聽起來很自私對不對，但是我當初真得這麼考慮過。我甚至用「美好的東西逝去才能成就永恆的美麗」這種鬼話來催眠自己。
　　想是一回事，實際上做又是一回事。當我作為Vtuber白櫻出道了一個月，跟Vtuber社的大家一起玩耍了快兩個月，我發現我真的做不出這種事。如果我真的做了，黑桃跟芷欣一定會恨透我吧！
　　但是，我又不想放棄。我很想老師作為作家復活！
　　我想起了黑桃毫不避忌地跟我坦白自己從小到大的經歷，甚至是不願意告訴老師的在羽毛球社發生的事情。
　　難道真正的朋友，不就是該向對方坦承一切嗎？
　　朋友有分很多層次。
　　有些是酒肉朋友、有些是泛泛之交，不過這都與我無緣，自從我小學被欺凌開始，我就很少跟現實生活中的人打交道。如果是網路上的話我還能比再現實中積極一點，現實中真的不行。
　　有些朋友不能跟對方距離太近，很多話也沒辦法跟對方說，不然可能會把對方嚇跑。
　　但是如果是摯友呢？會不會有些朋友，你對對方說真心話，對方也不會離棄你？
　　真心話可不是什麼光彩的東西，人活在世界上總會有各種負面情緒，偏偏又很討厭聽到別人抱怨，畢竟應該沒幾個人想被當作傾倒怨言的垃圾桶。想想就覺得很麻煩。
　　所以如果有人不介意你對他坦露真心，就算看到你心底最醜陋的傷疤也不會取笑你，那一定要好好珍惜才行。
　　黑桃都願意對我說她不愉快的經歷了。
　　那我也應該拿出相應的誠意才對。
　　所以我要做的事已經很清楚了。
　　這是我在家開直播評論《輕小說之巔》的幾天前的事。放學的時候，我把芷欣和黑桃約去一家咖啡廳，跟她們坦白一切。
　　——我小時候被霸凌的經歷。
　　——我與老師的第一次相遇以及如何踏入輕小說的世界。
　　——我如何用一篇故意交錯的功課跟老師接觸。
　　——我喜歡老師的事情。
　　——我希望看到老師寫出《輕小說之巔》的後續的事。
　　——我打算犧牲Vtuber社當棄子的計畫。
　　全都毫無保留地說出來。
　　我必須跟她們說。如果我擅自執行那個計畫，就算最後我賭贏了，老師真的復活了，我跟黑桃和芷欣之間肯定心有芥蒂。
　　Vtuber社的朋友，對我來說已經是我不願意捨棄的東西了。
　　我不慢不快地說著，她們也平靜地聽著我說。她們認真地凝視著我，讓我意識到她們真的有認真在聽我講話。
　　我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內心有一股恐懼盤繞在心頭，凝重得我透不過氣。我在講的時候，還特地深呼吸了好幾次，嘗試驅趕這種揮之不去的緊張感。
　　萬一她們因此討厭我怎麼辦？跟別人坦白自己的真心話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對方的反應。
　　如果我說到一半跑去洗手間，說不定回來的時候就會感到後悔不已。就好像你下定決心去做某件事的時候被潑了一盤水，冰涼的水讓你的腦袋瞬間冷卻，那盤水絕對會讓你的決心急速消退，尤其當你要做一件丟臉的事情——例如說真心話。
　　因此，我決定一鼓作氣把這些話講完，不然我以後可能再也沒辦法把這些話說出口了。
　　雖然我在現實中已經很久沒有交過朋友了，但我知道她們對我是認真的。從我說話時，她們凝望著我那真摯的眼神就能明白了。
　　因此，我必須回應她們，用最真誠的話語告訴她們我內心的想法。
　　「抱歉，一直瞞著妳們打了這麼多壞主意。我知道我做的事很過分，如果妳們不肯原諒我的話我也不會有怨言的。」
　　我說出最後一句話，深深地低下頭。
　　我的視野中只有乾淨的木桌，自己的校服襯衫和裙擺，以及放在大腿上自己的手。我們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靜。
　　此刻，連我自己的心跳聲和血液脈動的聲音都異常清晰。她們沒有馬上開口，可能是要時間消化我說的話，思考給我什麼回應吧！
　　「如果是我的話，其實不是很介意。」第一個開口的是芷欣，「其實我早就知道小羽知道老哥是神關羽了，也覺得妳接近老哥可能有某種隱情。」
　　我一抬起頭，眼神就和芷欣對個正著。她的眼神帶著溫柔的笑意說：
　　「沒想到小羽居然會向我們坦白。如果妳真的做了那種事，我大概真的會生氣吧！既然妳只是想想，沒有真的做，我也沒理由怪妳。之後就要看桃姐怎麼想了。」
　　黑桃現在也是正常的狀態，一雙明亮的藍眼眸與我對望。她抵著下巴思考，最後終於開口道：
　　「黑桃⋯⋯
　　「黑桃覺得很生氣，為什麼羽瑄不肯早點告訴我們，只是默默地把這些事藏在心底。但是黑桃也很高興，因為羽瑄終於肯跟我們說了。」
　　黑桃的語氣滿是擔憂。她說自己生氣的理由居然不是因為我打算出賣Vtuber社，而是我把自己的煩惱藏在心底。
　　我又再一次對自己的卑劣感到愧疚，發自心底吐出一句，「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黑桃原諒妳了。」
　　黑桃揚起溫柔的笑容，臉頰旋即露出兩個小酒窩。
　　咖啡廳柔和的光線輕輕灑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空間能讓我放鬆下來，我才能這麼自然地對她們坦露我心中的想法。總而言之，我終於把那些心底話全都揭露出來了，說完之後鬆了一口氣，她們也沒有要怪罪我的樣子。
　　但是老師的問題仍然懸而未決。我們應該做些什麼來幫助老師重拾作家光環嗎？
　　以我的身份好像沒資格提出些什麼，不過這次是芷欣主動問我道：
　　「既然小羽都跟我們說了，那小羽還有打算讓老哥重新執筆《輕小說之巔》嗎？」
　　「我不知道啊⋯⋯我真的很想看到老師重新振作，再度寫出很棒的小說的樣子，但是我又不想用原本決定要用的方式，這樣子會影響到整個Vtuber社。」
　　我坦言心中的想法。
　　我已經夠任性了，不能再拖累她們。沒想到黑桃說出了讓我意料之外的話。
　　「黑桃覺得，羽瑄用原本的方式也可以喔！用Vtuber社來當賭注去讓老師寫小說什麼的。」
　　「真的嗎？可是這樣Vtuber社不就⋯⋯」
　　「羽瑄很煩惱對吧！那身為好朋友，黑桃應該全力支持妳才對，而且聽羽瑄這麼說，這大概是老師的心魔，黑桃也希望能幫老師克服它。」
　　黑桃那雙深藍大海似的雙眼透露出某種決心，某種包容。芷欣摸了摸黑桃的小腦袋瓜接話道：
　　「桃姐說得沒錯呢！老哥遲早有一天要面對寫不出好看的輕小說這個問題。看到他的小說寫得越來越爛，我也看不下去了。」
　　「可是，萬一Vtuber社因此而被迫解散的話⋯⋯」其實我還意識到另一個問題，一開始沒有想到，「而且，萬一老師這次失敗了，他會不會從此一蹶不振，甚至永遠都寫不出輕小說了⋯⋯」
　　「放心吧！我相信老哥最後一定會振作起來的。他只是需要一個契機去推動他而已。」芷欣眼神堅定，「小羽，妳不正是相信他，才這麼大費周章地策劃了那麼多嗎？」
　　「我⋯⋯」
　　其實我不確定我是否相信老師。在我跟老師接觸之前，我根本就沒跟老師相處過，我只是熱愛著他的出道作而已，並因此喜歡著他而已，但或許我一點都不了解他。
　　眼前的人跟老師相處過更長的歲月，比我更了解老師，因此我嘀咕著問道：
　　「芷欣，妳真的相信老師寫得出來嗎？妳覺得贏面有多大？」
　　「我數學不好，要我算勝率我也不懂。」芷欣笑著坦言自己不知贏面，但她的眼神沒有一絲閃爍，沒有一絲動搖。「但是我相信我老哥。」
　　最後芷欣以一道透徹的聲音向我宣告：
　　「就用小羽原本打算用的方法，來幫老師續寫《輕小說之巔》吧！」
　　「妳們認真的嗎？萬一老師到頭來真的寫不出讓我滿意的小說的話⋯⋯如果老師被就此被擊沉的話⋯⋯」
　　我的回應滿載擔憂。但是芷欣向我保證道：
　　「我相信做到這個地步的話，老哥他寫得出來的。安心啦！就算Vtuber社解散了，我們也可以私下約出來玩啊！如果我們做到這個地步，老哥都寫不出好的小說，那就別管他了。」
　　聽完芷欣的話，一股暖意湧上心頭。
　　回過神來才發現眼前的一切已經被淚水模糊了。我努力抑制著不讓眼淚奪眶而出，眼淚還是源源不絕地滑落。
　　「妳不要突然哭啦！這樣搞得我也會想哭的。」芷欣遞給我一張紙巾。
　　「不要說了，黑桃也想哭⋯⋯」
　　在朦朧之中，彷彿看見黑桃已經哭成了淚人，抽泣聲在這檯桌子的空間此起彼落。
　　我將心意凝聚成四個字，「謝謝妳們。」
☆
　　時間回到我在家開直播評論《輕小說之巔》結束之後。
　　我用Li◯e給老師發完戰書之後，老師果不其然連續給我發了好幾則訊息騷擾我。以老師行事衝動的個性來說，這個反應是正常的，我也沒有理會他。
　　我打電話給芷欣確認之後的作戰計劃。
　　其實老師會有什麼反應，我們也都不知道。所以我們給老師留了後路，三局兩勝，萬一老師真的沒法寫《輕小說之巔》的後續，他還可以提出最後一個決鬥。
　　就算老師無法寫出《輕小說之巔》，只要寫出同樣好看的輕小說，甚至超越之作，那我們也算達成目的了。
　　其實我還想到一個問題，很多事情是你實際去做才會想到的。
　　我突然開始思考，我們這樣欺騙老師會不會不太道德，也不知道老師知道了真相會怎麼想，便直接問芷欣道：
　　「話說我們這樣欺騙老師會不會不太好啊？」
　　『明明是妳把我們拖下水，直到現在才問我這種事，會不會有點狡猾？』
　　芷欣回應我的語氣讓我不寒而慄，「狡猾」那兩個字更是刺入我的心裡。
　　她接續著說：
　　『我的話，單純是覺得這樣子對老哥來說是一個很好的契機讓他振作。老哥已經為這個社團付出很多了，我也想為他做些什麼。
　　『而桃姐，估計是因為把妳當成朋友才沒有過問太多，也沒有想得這麼遠，願意無條件支持妳吧！當然桃姐實際怎麼想妳要問她。』
　　「我只是⋯⋯」
　　『我們現在是共犯了。既然妳都把我們拉下水了，妳現在不是更應該專注眼前的事情嗎？』
　　「抱歉⋯⋯」
　　芷欣的話讓我無從反駁。
　　『小羽，就交給我吧！我會好好看著老哥的。』
　　這句話，是芷欣在這通電話中最後的一句話。
　　雖然懷揣著不安，但我們已經上了一班向著終點全速前進的列車，中間不停站，不能煞車，更無法跳車。
☆
　　最後一次直播過後的兩天，我開始執筆寫《輕小說之巔》前六本的書評。
　　我跟芷欣討論，分享各自所認為，老師之所以會失去身為作家觸覺的原因。
　　我覺得是因為老師變無趣了，變得不夠獨行俠，變得世俗。於是芷欣告訴我老師在先鋒倒閉之時，跟家人發生過激烈的爭吵。
　　最後，我發現跟芷欣的想法居然驚人地相似。我們都認為老師寫《輕小說之巔》的時候，那種獨行俠的狂氣才是他寫輕小說寫得有趣的原因。但是老師現在已經沒有以前瘋狂了。
　　我不知道老師面對我們設下的難題會如何解決，或許我早就知道他現階段寫不好《輕小說之巔》了。或許以後有了新的成長或感悟能寫得出來，但是現在真的未必寫得出來。
　　但是老師，我會等你的！
☆
　　我在家裡一邊讀輕小說，一邊等待芷欣那邊的消息。
　　我接到了一通陌生的電話，原來是芷欣透過家裡的電話打給我的。
　　據說黑桃也去老師家了。黑桃在老師那邊表現出很生氣的樣子憤然離去，至今都還照著劇本走。
　　然後老師一怒之下居然把芷欣罵走了。
　　『老哥跟我說什麼這是他的小說，關我屁事這些話。我可是真的生氣喔！不是演戲！哪有這樣說話的。』
　　「芷欣，妳把手機漏在老師家，不擔心老師打開妳的電話看嗎？那我們的行動不就暴露了。」
　　我都很難想像老師發現我們在欺騙他的時候，他有多生氣。
　　『放心啦！我老哥沒辦法看到裡面的東西的』但是芷欣一點都不擔心地回答我：『我老哥他無法解鎖的，我手機用指紋解鎖。』
　　我還以為是芷欣信得過老師，覺得老師不會偷看她手機。原來是因為指紋解鎖啊⋯⋯
　　也是啦！老師本來就是讀了我那篇書評的人。老師在這些地方或許真的信不過，我也不確定⋯⋯
☆
　　芷欣傳訊息給我，說老師十分鐘內會來我家樓下，我真的嚇了一大跳。
　　芷欣是不是故意惡整我，才會老師過來的十分鐘前才告訴我啊？怎麼辦，等一下要說什麼？
　　我腦子還亂作一團的時候，芷欣繼續給我傳來訊息：
　　『請小羽不要打扮不要換衣服直接下樓見老哥，不然會穿幫的。還有給妳的準備時間這麼少是為了確保妳演技到位，給妳太多時間妳情緒反而跟不上吧！』
　　欸欸欸？我要穿睡衣去見老師嗎？感覺特別丟臉。
　　實際見到老師的時候我還真的有點驚慌失措，但我必須表現出很憤怒的樣子。當然我也不忘把手機拿下去，裡面有我用來威脅老師的照片，是很重要的道具。
　　話說老師有意識到自己這麼做是犯罪嗎？他這是跟蹤到我家樓下喔！不過說不定他做出這種變態行徑能幫他找回寫作的感覺。
　　之後就真的完全沒有排練過，是臨場發揮了。說到底這個計畫本來就很多地方都是即興發揮，我們三個女孩子根本無法預測老師的行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在冷冽寒風的吹襲下，體溫被不斷奪走。今年的冬天真的很冷，明明是臺灣。
　　老師說出投降的話語後，我便轉身離去，沒想到老師居然抓住了我的手。
　　在極度寒冷的天氣下，老師突然用力抓住我的手，我嚇得心頭一顫。手腕被抓得有點痛，老師這麼做對心臟真的不太好。
　　我有點不知所措。雖然內心小鹿亂撞，但我還是極力表現出我的憤怒。我威脅老師，說他再不放手我就會大喊救命。
　　最後老師對我提出了要寫一篇新的東西，又不告訴我寫什麼，只是向我保證一定會有趣得讓我哭出來。我猜估計是用Vtuber社的經歷來寫小說吧！
　　其實我早就隱約覺得事情會這樣發展了。
☆
　　老師終於把原稿寫完，發給了黑桃。因此我跟芷欣一起坐上了黑桃家的轎車，從市區出發，最後爬上蜿蜒的山路，穿過薄霧，大約一個小時終於來到黑桃家。
　　黑桃家位於半山上超誇張豪宅，佔地幾乎有我們學校這麼大。而且不是豪宅區，是全部都是她家的。不過離市區比較遠的樣子，我們搭轎車來這邊也花了快一個小時。
　　我聽芷欣說黑桃家其實很低調，實際上很有錢但不太會炫富。
　　那如同校舍般大的西式建築前有一片廣大的花園，還有露天泳池，如果我跟芷欣有帶泳裝，說不定現在已經是泳裝福利回了，但是冬天露天游泳實在是有夠嗆，又不是俄國人冬泳，還是等夏天再說吧！
　　一進門就有十幾位女僕一字排開，捏起女僕裝的裙擺畢恭畢敬地給我們行了個禮。如同我當初的想像，天花板真的有水晶吊燈！
　　我們在黑桃的帶領下，來到她的房間。
　　黑桃的房間跟我家整個單位差不多大，放的東西也不多，空間很大、很空。
　　房間整體呈現鵝黃色的基調，最先吸引我目光的是那張碩大的公主床，我是第一次見實物，大得可以睡兩個人也不會覺得窄，透明的床幔自上而下輕輕散落。
　　房間的末端有一個大陽台。黑桃跑過去打開窗簾，讓冬日的陽光灌入房間。黑桃的房間給人的感覺就是又空曠又整潔，風格明快通透。
　　我們在陽台邊一張低矮的圓桌圍著正坐。
　　黑桃家的女僕敲門進房，把三份剛剛列印好的小說原稿遞給我們，之後又來了一趟給我端來紅茶和甜點。看來黑桃家自己就有印表機，小說原稿摸上手還是發燙的。
　　如果這篇小說沒有達到我的要求的話，我們Vtuber社就真的非得就此解散不可了。就算我跟Vtuber社的羈絆有多深，我也不可以對輕小說妥協。
　　——因為我是書評人白櫻。
　　芷欣向我保證過——就算Vtuber社解散了，我們也可以私下約出來玩啊！
　　當然這是沒辦法之中的辦法，如果可以的話最好不要讓Vtuber社解散。誰能保證Vtuber社解散之後我們還能保持以前的關係，都已經沒有相聚的理由了。
　　——人與人之間的羈絆，需要一個理由去維繫。不管是多要好的朋友，只要沒有了這個理由，很容易就會漸行漸遠。
　　另一個問題是，如果這次老師失敗了，或許他永遠都無法振作了。
　　可以的話，我真誠希望老師的作品優秀到足以感動我。
　　我抱著萬一老師的作品不夠好怎麼辦的恐懼，小心翼翼地掀開原稿。
　　「放心吧小羽，老哥的作品沒問題的。」芷欣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溫柔道。
　　芷欣的話給了我某種自信，原本緊繃的肩膀也因此放鬆了下來。
　　我一邊吃著蛋糕喝著茶，一邊悠哉悠哉地把小說讀完。
　　讀完之後，淚水從臉龐滑過，這篇小說真的很棒。明明是平平淡淡的日常故事，卻讓人感受到無比的溫馨。
　　故事以Vtuber社的三位女孩子為原型，刻畫了三位女主角一起創立社團勢的Vtuber的輕百合日常。一般輕百合日常都給人一種遠離痛苦，刻意維持和諧氣氛的感覺，但是這篇輕小說有明顯的高潮，就是某位成員做了一些傷害了其他成員的事，導致故事的矛盾一觸即發。
　　最後大家嘗試理解各自的難處，和好如初。和好的地點也描繪得很感人，選在夕陽之下，很有畫面感。
　　不過這部作品最可惜的地方是只有三位女主角，沒有男主角。輕百合作品放在市場上並沒有問題，問題是如果這本書的三位女角色是對應我們三個女孩子，那不應該沒有老師的位置。
　　「小羽，妳覺得怎麼樣？這樣妳收貨嗎？」
　　芷欣閃著噙滿淚水的雙眼問我。我控制住自己的淚水回答道：
　　「嗯！很有趣，這本書比什麼《被女高中生撿到》有趣太多了。」
　　「小羽，妳這樣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啦！如果一百分滿分，妳給多少分？」
　　「如果硬要打分的話，我會⋯⋯」
　　我會給老師很高分，但我有點不好意思，把話哽在喉頭。
　　「毫無疑問是超越一百分呢！如果給黑桃打分的話。」
　　黑桃水藍的雙眼也閃著淚光，代替我回答。其實這篇文章到底值多少分，我們三個就算不說出口，也大致有共識。
　　如果是普通的商業作品，我給九十分，但是這是只為了Vtuber社而寫的，意義不一樣。那在我們眼中毫無疑問是超越一百分的神作。
　　即使有沒有男主角，把老師自身排除出去這個扣分點，仍然是超越一百分的神作。
　　「黑桃已經迫不及待要為這篇小說話畫圖了。」
　　黑桃說完便跑到房間一隅的洗臉台上戴上美瞳，切換成中二病模式。她閉上雙眼開始念起有點喜感的咒語：
　　「妖精喔、地靈喔、太陽王子的信徒們，在神聖太陽的照耀下，請聆聽我的請求，匯聚於吾的手心。吾只為完成神聖畫作而生。」
　　說完之後睜開那半邊水藍半邊火紅的雙色瞳，全神貫注在畫作之中。我和芷欣也聚精凝神地見證著黑桃如何把那幅畫創作出來。
　　黑桃一畫就是好幾個小時，這段時間我和芷欣也忘卻了時間，和黑桃一起沉醉在畫作的世界。
　　畫師畫圖需要很長時間，區區數個小時當然不足以把畫作畫完，但是基本構圖已經出來了。
　　就是三個女孩子比鄰相坐挨在窗邊的樣子。左邊金色捲髮矮矮的角色參考了黑桃、右邊短單馬尾的的角色參考了芷欣、而坐在中間，一頭黑長直的是我。
　　現在構圖已經很漂亮，我真的很期待這幅畫完成的那天，一定會讓老師的小說再度提升一個層次。
☆
　　我們在黑桃家住了好幾天，直到黑桃畫完為止。黑桃在畫畫告一段落的時候會休息，帶著我們參觀她的家。黑桃家真的什麼都有，有獨立的健身房，獨立的卡拉OK房，獨立的遊戲室。
　　平時我家淋浴的地方跟洗手間是連在一起的，我相信大部分人的家都這樣。
　　但黑桃家不同，她家有澡堂，浴池大到可以游泳，簡直就像泡溫泉。這幾天我們三個人都一起洗澡，她們會潑我水還會抓我的胸部，當然我也會予以反擊。
　　「平常黑桃洗澡都是自己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澡堂。黑桃覺得很空、很大，妳們能來黑桃家，黑桃真的很高興。」黑桃露出落寞的神情。
　　「桃姐真是的，只要桃姐想我們來，我們隨時都會來玩的。」芷欣粗魯地揉了揉黑桃沾濕的金髮，之後用視線詢問我：「對吧！」
　　我露出同意的微笑，點了點頭。
　　之後我又把黑桃一把抱到懷裡。她的皮膚真的好嫩，白裡透紅，就跟嬰兒一樣。芷欣看我抱住黑桃又跟我搶奪起來，最後我們三個人一起滑倒在浴池中。
　　我們三人一起在溫熱的泡澡水中探出頭。在薄薄的氳氤之中，我們全然忘我地開懷大笑。
　　我希望這樣的時光能繼續下去。
☆
　　終於來到跟老師對決那天。當然我跟黑桃和芷欣在黑桃家排練過很多次。
　　最困難的是節奏的把握還有裝哭，如果要確保不露餡，還是必須交足戲的。就算老師是笨蛋，也不能真的把他當笨蛋。
　　一開始我還不知道怎麼裝哭。不然你看，一個人無端端的怎麼哭得出來。最後發現就是讀老師那篇輕小說，認真讀，讀著讀著就可以醞釀情緒，自然而然地哭出來了。
　　老師的作品就是有這種魅力。
　　說一件事吧！芷欣說老哥的原本寫下的《輕小說之巔》第七卷的原本的大綱，隨著老師的電腦被他老爸砸爛，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之後老師再也想不出那個結局該怎麼寫。
　　以下純屬猜測。我覺得我已經隱隱約約猜到老師原本想寫什麼結局了。那一定是個很悲傷，跟這篇輕小說截然相反的結局吧！但是那個時候的中二病末期的老師可能會覺得這樣寫很酷。
　　如果結局真的是那樣的話，說不定我還寧願老師寫這篇輕小說。
　　並不是說悲劇就一定不如大團圓結局，只是對於加入了Vtuber社，結識了兩位摯友，並有了新的歸宿我來說，我可能會覺得大家都得到幸福的故事，比起註定悲劇的《輕小說之巔》更能讓我有所共鳴。
　　我繼續翻閱輕小說原稿。
　　正當我重讀到一半的時候，黑桃也在很恰當的時機出現。
　　其實我覺得我們的演技還是很爛，但好在老師沒有發現。謝天謝地。
　　最後我問老師寫輕小說的動機。
　　有些人寫輕小說是為了金錢、名譽、掌聲這些外來的成就感。
　　有些人寫輕小說是為了自己寫爽、寫小說很快樂、寫給重要的人看——例如以十萬字的輕小說為情書——這種比較私人，來自內部的成就感。
　　不論是作家寫輕小說還是書評人寫書評，大部分人應該都是同時以「外來的成就感」和「自給自足的成就感」為動力來源。
　　如果一個作家否認自己寫作有一部分是因為想獲得金錢、名譽、掌聲這些「外來的成就感」，那絕對是騙人的，因為那樣寫完根本就不用發上網路或著出版，寫完放存在電腦裡面自己爽就夠了。
　　如果作家只是為了自己寫爽而創作出任性妄為、完全沒有商業性的輕小說，，編輯和出版社根本就不會讓這本書問世。
　　但是——
　　我覺得重點在於比例。我認為一個創作者的創作動機，最好是「來自內部的成就感」大於「外來的成就感」，這樣心態會比較健康——特別是在寫輕小說無法讓你發一筆橫財的華文輕小說業界。
　　也許老師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為什麼自己仍然持續創作。
　　我希望幫老師找回創作時那種純粹的快樂，將自己的靈魂傾注於創作之中。
　　這樣子創作出來的作品，純度才會夠高，這樣子才能寫出能夠感動人心的作品。我無時無刻都渴求著，祈求老師寫出那樣的作品。
　　老師告訴我他創作是為了Vtuber社的大家，告知我自己創作很開心。而這樣子的他創作出來的的作品真的超好看。
　　於是，我釋懷了。
　　最後的最後，雖然演戲的部分是假的，但是我被老師的輕小說感動所流出來的眼淚，那是毫無虛假，真實的眼淚。我喜歡Vtuber社的大家的心情也是真的。
　　老師，謝謝你讓我加入Vtuber社，謝謝你寫出這麼棒的輕小說。
☆
　　老師新寫的作品真的很棒，是一部不比《輕小說之巔》差的作品。我跟芷欣都勸老師把這本書出版，如果畫師能指定是黑桃那就好了。
　　老師應該加一個男主角進去，男主角的原型就是老師自己。改天再叫老師修稿吧！
　　雖然加一個角色根本就是重寫。嘿嘿～老師，做好覺悟吧！為了讓你寫出最棒的輕小說，我會不擇手段的。
　　之前在大稻埕拍那張照片又可以派上用場了。
　　「黑桃覺得老師有權知道真相，畢竟老師為了我們付出了很多⋯⋯」
　　黑桃曾經表達過這樣的意見，但是我們幾經討論，最終還是決定隱瞞這件事，因為我們也無法確定老師聽到這件事會有什麼反應。
　　或著說，等哪天時機成熟可能會告訴他吧！起碼不是現在。
　　現在我正身穿著Cosplay的女僕裝。雖然我們早就串通了，明面上的戰犯是我，所以我現在正在接受懲罰，必須在寒冷的冬天穿著這麼羞恥的服裝。
　　還好我沒有擅自行動，把Vtuber社賣掉，不然我有預感我會後悔一輩子。
　　這套衣服是去女僕咖啡廳租的，放下租金就可以穿走，時間結束就要還回去。
　　這套女僕裝，邊緣帶有白色荷葉邊，微微澎起的黑色迷你裙超短的，把大腿三分之二的長度都裸露在外，露出長筒襪與裙擺之間的絕對領域。就算我現在穿著長筒襪都還是覺得寒風刺骨。其實長筒襪根本一點都不保暖嘛！
　　哪怕算上繫在裙子前方的白色圍裙，也毫無保暖的作用。
　　而且袖口是短袖，因為這是懲罰遊戲，所以老師不許我穿外套。不過其實黑桃現在也是穿著歌特裝Cosplay服，為了保持人設她也沒有穿外套。她現在是中二病的狀態耶！
　　不過黑桃的服裝看起來比我保暖多了。上身是長袖，裙子幾乎到膝蓋，下面穿的還是白色的褲襪，跟我裙子涼騷騷的完全沒法比。
　　大冬天的穿著這樣的裝扮在街上人流如鯽的市中心閒逛，讓我覺得好害羞，臉上都揚起了一陣火熱。
　　現在走在我身邊的老師視線還時不時在我大腿附近游移，瞄了兩眼又馬上撤開視線。
　　原來老師喜歡絕對領域嗎？嘿嘿～真是個悶騷色狼。就算視線不是很明顯，女孩子可是很敏銳的喔～～
　　後來我又發現他好像是特地走到我身邊幫我擋住裙子，例如剛才上扶手電梯的時候老師特地站在我後面。畢竟人多的地方還是有很多比老師變態很多的色狼，況且我現在穿的裙子比校服的裙子還要短不少。
　　老師這麼可愛，讓我忍不住又捉弄他兩下。
　　我用手肘輕輕碰了一下老師的側腹。
　　「讓我猜猜老師在想什麼吧！」我刻意以嬌柔聲線說，隨後湊到老師耳邊，用除了老師誰都聽不到的聲量說：「嘿嘿～老師在想我的短裙底下有沒有穿安全褲嗎？」
　　「別鬧，我這麼正直的老師，怎麼可能去關心女學生的安全褲？」
　　「老師不好奇嗎？」我從老師的耳邊移開，繼續挑逗：「就算不好奇，老師不擔心我嗎？如果沒有，老師可愛的女學生可能會被陌生的男人看、光、光喔！」
　　「芷欣，你也幫我說說她啊！一個淑女老是把什麼安全褲內褲內衣的掛在嘴邊，成何體統！」
　　老師找他的妹妹求救，誰知道芷欣根本不幫老師。
　　「你突然在大街上跟妹妹說些什麼啊？對喔！差點忘了老哥欠我們一次女裝。」
　　芷欣對無情地回應老師。老師真笨，芷欣當然聽不到我那句話囉！
　　「怎麼現在突然提起這個，妳是鬼吧，我的妹妹不可能是惡魔⋯⋯」
　　「汝不得淫邪。」黑桃也冷冷地補了一刀。
　　哈哈～老師超有趣。
　　至於人家有沒有穿安全褲⋯⋯廢話，這當然是秘、密、囉～♪
　　女孩子總得保持神秘感嘛！這種事不會輕易告訴別人的啦，就跟女孩子的年齡一樣。
　　我們現在正要前往卡拉OK。其實我們已經去過好幾次，因為我唱歌很容易緊張，所以必須去練歌回。
　　老師啊！你知道嗎？
　　我沒有放棄讓老師續寫《輕小說之巔》的願望，但是這件事只能暫時擱置了。我相信老師總有一天能寫出來的。我相信老師一定能再度攀登輕小說之巔，超越先鋒出版社倒閉之前的神關羽老師，為《輕小說之巔》寫出更棒的結局。
　　在這天來臨之前，就先——
　　「老師，街上真的很冷，你走快一點啦！」
　　我牽著老師的手大步流星，朝卡拉OK的方向邁進。
　　「妳別拉我啦！」「你們兩個又在打情罵俏！」「汝們真是不知廉恥，竟然在大街上親親我我。」
　　後方傳來大家的聲音，但我沒有回頭，只是像個孩子般傻笑，牽著老師的手奔跑。
　　我喜歡大家。
　　白櫻還會繼續做直播，而Vtuber社的日常還將繼續下去。